一封家書_第4章 我只得笑笑

我只得笑笑，打發他去洗漱。

忽而門簾掀開，一個毛茸茸的小腦袋探了進來。

「娘!」

阿琢瞧見桌上的紙鳶，跑過來踮著腳尖看了又看。

「孃親，爹爹今日好像特別高興。」

「是嗎?我們的小阿琢是怎麼看出來的呀?」

孟琢歪著腦袋想了想。

「就是感覺呀，爹爹今日一直在笑，吃飯的時候也在笑，他平時吃飯都不怎麼笑的。」

她低頭摸了摸紙鳶的尾巴，又說。

「還給孃親買了好看的紙鳶呢!」

可我心裡明白得很。

孟元柳今日給我買這隻紙鳶，不是因為愧疚和抵消罪惡感。

而是因為他跟朋友們喝了幾杯酒，談了要娶崔錦月的事情。

他太高興了。

高興到忍不住要來跟我這個正頭娘子分享了。

07

我忽然厭倦了這隱忍與將就。

不願再渾渾噩噩地守著一場虛假的安穩。

這樁看似圓滿的婚事，騙了我半生真心。

我心裡已是決意要走的。

牽絆著我的，不過是環兒與阿琢罷了。

我在廊下站了許久，沉吟再三，到底還是抬步。

輕輕叩響了環兒的房門。

「環兒，娘問你一件事。」

「你只管照實了說，不必多想，也不必顧慮什麼。」

「若是有一日，娘與你爹不能再一處過日子，要分開各過各的......」

「你可怨恨娘?」

話音方落，環兒瞬間擰起了眉頭。

「娘，您好端端的，怎麼說起這樣的胡話?」

「是不是因為崔家姑姑的事，心裡不痛快了?」

不待我開口，他便自顧自說了下去。

語氣裡滿是少年人自以為是的通透與瞭然。

「崔家姑姑的事，鎮上人人都在議論，我早就知曉了。」

「不就是抬一房平妻麼，您何必為了這點小事執拗，鬧得家裡不得安寧?」

我望著他漠然的眉眼，忍不住輕聲辯駁。

「環兒，不只是崔姑娘的事，還有許多陳年舊事，是娘從未跟你細說過的。」

「當年你爹他——」

環兒打斷了我。

「娘，我知道您想說什麼。」

「那封家書的事，我早就知道了。」

「前些年我翻找書本的時候，無意間翻到了那封信，便取出來看了。」

我渾身一震，怔怔地看著他。

關於環兒的身世，我與孟元柳從未刻意隱瞞。

卻也從未敢輕易向孩子提及這段不堪的舊事。

左右不過是怕環兒難過糾結。

可我從未想過，環兒早已知曉一切，卻半句不曾對我提及。

「你......你為什麼不告訴孃親?」

「你可知曉，薛湛是你血脈相連的親生父親!」

聽此，環兒反倒皺緊眉頭，挺直了腰，語氣愈發不耐。

「娘，親爹又如何!告訴您又能怎麼樣?」

「都過去那麼多年了，您早已改嫁安家，何必為了一個死去多年的人把家拆散?」

「連一張畫像都沒有留下來的人，我對他能有什麼感情?」

「您要是為了這件事鬧起來，爹寒了心，往後我還讀不讀書了?」

「我的前程還要不要了?」

環兒說到最後，聲音陡然大了些。

像是他真的在替為娘擔驚受怕，怕我做出一件不可挽回的蠢事來。

我看著眼前這個自幼被悉心教養長大的兒子。

忽然間便無話可說。

我默默轉身，輕輕替他合上房門。

阿琢小小的身影還蹲在庭院中央。

她聽見腳步聲，抬頭見是我。

便笑著朝我奔來:「娘——」

我蹲下身，摸了摸阿琢的頭。

「阿琢，如果有一天，孃親要離開這個家，去別的地方過日子。」

「你願不願意跟孃親一起走?」

其實我的心底一片茫然，全無底氣。

因為孟元柳是她的親爹，她自小在這座小院裡安穩順遂。

又有什麼理由放棄這一切跟我走呢?

我已經被她的哥哥剜了一刀了，想來不過是再聽一遍同樣的話。

可阿琢只是微微歪著小腦袋，認認真真。

「孃親去哪裡，我就去哪裡呀。」

「孃親，你是不是在家裡不開心了?是因為那個崔家姑姑嗎?」

「我一點也不喜歡她，她總霸佔著爹爹，不肯陪我說話。」

「還說我的字寫得不好看，非要我照著她的字帖練習。」

「可夫子明明總誇我的字靈動好看呢。」

她說完，又抬起臉小心翼翼打量我的神色，像是怕猜錯了我的心事。

小小年紀，卻學著大人的模樣。

伸出溫熱的手，輕輕拍了拍我的手背。

「孃親若是不開心，就不用勉強自己待在這裡。」

「夫子說過，人活著最要緊的是舒心，不開心的日子，過著也沒有意思呀。」

我伸手將她小小的身子緊緊攬入懷中。

我悉心教養長大的兒子，讀遍詩書、通曉事理。

可他終究是個男子，天生站在父親的立場，站在功名利祿那邊。

在他眼中，母親的委屈只是可以為前程讓步的微不足道的犧牲。

他不是惡人，卻永遠不會懂我、不會共情我。

可女兒永遠是孃親天生的同盟。

懷抱裡的小小身子溫熱柔軟。

我閉上眼。

心底那些猶豫與牽絆，盡數消散了。

08

我在院子裡等了一整日。

直至暮色四合，孟元柳推門而入，一身風塵。

眉眼間還帶著在外應酬的快活。

想來白日里依舊與崔錦月相伴閒談，過得順遂愜意。

待崔錦月回房後，我單獨叫住了他。

「元柳，我有話同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