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家書_第6章 我悄然起身
我悄然起身,帶著那放妻書便去了縣署。
那衙門裡的人瞧見我的名字,心下了然。
「原來你便是那個識字的許娘子,我聽夫人提過的。」
這日當值之人,正是沈夫子的相公。
他接過我手中的放妻書,仔細核驗後,便落了印。
「自此往後,你與孟氏再無半點干係,恩怨兩清,各安前路。」
辭別沈夫子夫婦後,我僱了一條北上的渡船。
阿琢趴在船舷邊,看著岸上熟悉的風景一點一點地往後退去。
「娘,我們還會回來嗎?」
「不回來了。」
船離岸越來越遠,最後什麼影兒也不剩了。
只剩一片浩渺茫茫的江水。
我這個人,先前做了薛許氏,又做了那麼多年的孟許氏。
到今日,才重新做回許芳禾。
10
宿醉的滋味並不好受。
孟元柳醒來時,只覺頭混沌沌地疼。
側身不見我的身影,還當我在灶臺忙活。
當他懶懶起身,發現我留下的他那份放妻書與紙鳶時。
這才猛然清醒了過來。
他想起來昨夜的事,心下懊惱不已。
她早就算好了的,她早就算好了會有這一日。
瞧那和離書已經蓋了官印,她定是去了縣署備案的。
他如今正值仕途的關鍵時刻。
再過兩個月便是秋闈。
他已經打點好了上下關係,只等著這一科過了便能謀個實缺。
若是這個時候傳出他與正妻和離的訊息,叫那些同僚們知道了。
背地裡不知要怎樣做文章。
她怎麼就不為他想一想呢?
她難道不知道他這些年為了這個功名付出了多少心血?
他正想著,孟環從門外走了進來,想來是聽見了這邊的動靜。
小心翼翼開口,語氣裡滿是不贊同。
「孩兒晨起尋遍宅院,始終不見娘和小妹的身影。」
「娘那個人,就是個村婦見識,非要為了這點小事鬧成這樣。」
「她以為外頭的日子是那麼好過的?」
崔錦月不知何時立在門邊。
聲音也是慣常的溫軟。
「孟哥哥也不必太過憂心。」
「姐姐走了,原也是她自己的選擇,強留不住的。」
「往後家裡的事務,我也可以幫著操持打點,我既要入府,便是半個女主人。」
可她的話還沒有落音,孟元柳便煩躁地瞥去。
「你幫我?你一個孤女,拿什麼幫我?」
「你們清河崔氏是家大業大,你從小錦衣玉食,十指不沾陽春水,可那又如何?」
「你爹一走,你這一房的產業早被族中那些叔伯兄弟瓜分得乾乾淨淨了。」
「你一個女兒家,連句話都說不上,隨身不過幾箱書卷、幾件首飾,空有個清河崔的好名頭!」
屋子裡安靜了一瞬。
崔錦月站在窗邊,笑容帶了些冷意。
「孟哥哥這話說得,倒是有趣了。」
「你看上我的,原就是我的才學。」
「往日你攜我赴遍文人宴席,恨不得叫所有人都知道,你孟元柳有我這般名門才女相伴,是你的風光本事。」
「怎麼到了要我操持家務的時候,我便只是一個『空名』了呢?」
「你又想要一個能替你在酒桌上吟詩作對的才女,又想要一個能替你洗衣做飯操持家務的村婦。」
「孟哥哥,這天底下哪有這麼兩全的事呢?」
什麼都想要,到頭來,便什麼也留不住。
11
我帶著阿琢一路向北。
跋涉半月,終於抵達那座邊陲小鎮。
我曾無數次臆想過此地的模樣。
原以為會看見荒涼的戈壁,或是殘破的城牆。
可等我真正站在這裡的時候,眼前的景象卻與想象的全然不同。
駝鈴叮叮噹噹地響著,路邊的攤子上擺滿了花花綠綠的貨物。
一切都熱熱鬧鬧的,看不出半分戰火曾經燒過的痕跡。
數以萬計的將士們死了,可這地方還是活過來了。
大約這世間的一切都是這樣的。
舊人赴死,換得新生歲歲綿長。
我在鎮外的小山上,給薛湛立了衣冠冢。
阿琢安安靜靜地蹲在一旁,從路邊摘了一朵小小的野花。
插在了碑前。
下山時,我偶遇一位雲遊僧人,向我討水喝。
他有一雙悲憫的眼睛。
「施主是從遠處來的罷?」
我點點頭。
他看向遠方的蒼穹。
「施主眉間有牽掛,是來尋人的。」
我說:「是來送一個人的。」
「老師父,我有一個問題想請教您。」
「我有一故人,走了很多年了。」
「我想知道......他是否早已入了輪迴,得以安穩脫身?」
老僧人輕輕捻著??前的一串念珠。
悲憫的眼中帶著溫和的瞭然。
「施主所問之人,早已入了輪迴。」
「他化作了一場春風,掀起了施主的帷帽,好叫施主抬頭看一看天上的太陽。」
「再尋一次新生前路。」
我恍然。
原是如此。
醉仙樓前的那陣怪風,把我推到了真相面前。
讓我得以提前窺視人心,主動做出選擇。
待我回過神來,老僧早已悄然起身,將粗瓷碗收好歸入包袱。
背影蕭然,步步遠去,融入山河暮色之中。
「施主,這世間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別重逢。」
「你只管往前走去,莫回頭。」
12
孟元柳無暇拉扯家事。
因為秋闈在即,他還有許多事情要忙。
要拜會考官,要打點人脈,要與那些同樣赴考的舉子們應酬周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