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識字,夫君從邊關寄回一封家書,只能託我竹馬來唸給我聽。
竹馬臉色鐵青,直言這是一封休書。
「他在外頭有了旁人,讓你別再等了。」
我心灰意冷。
多年後,我改嫁竹馬,有了一雙可愛的兒女。
歲歲年年,倒也平順。
直到剛識字的小女兒翻出那張泛黃的紙。
胖乎乎的手指劃過墨痕,眼裡是全然的困惑。
「孃親,這『絕筆』二字,是什麼意思呀?」
01
女兒阿琢仰起圓圓的小臉,等著我的答話。
我手裡的繡棚不知怎的便脫了手,直直落在地上。
拽過這封恨了十餘年的信紙,卻怎麼也不敢相信。
這竟是一封遺書。
是薛湛從狼煙四起的戰場上寄回的絕筆。
那日,我收到信時,心裡原是很歡喜的。
想著他尚能提筆,人在邊關總歸是平安的。
或許再過些許時日,便能卸甲歸鄉,與我團圓。
可我不識字,翻來覆去看了半天。
只覺得滿紙的字又黑又密,一個也不認得。
只得去拜託竹馬孟元柳。
我與孟元柳自幼一同長大,兩家又是比鄰而居。
這些年歲積下來的交情,讓我未曾多想,便將信遞向了他。
「孟大哥,你幫我念念,我家阿湛說什麼了?」
「莫不是打了勝仗,馬上就能回來了!」
我言語輕快,滿心都是團圓的念想。
孟元柳接過信,卻久久低頭不語。
屋外的蟬鳴一聲疊著一聲,此起彼伏地灌進來。
惹得人心煩意亂。
「阿禾,薛湛在邊關遇險,被一個富商之女救了性命。」
那女子家裡有財有勢,替他上下打點,恩情重得很。
兩人朝夕相處,生了情意,早已私許了終身。
「他寄這封信回來,是要和你兩斷。」
「山高水遠,此生不復相見,讓你另尋良人。」
「阿禾,你想開些,莫為一個負心人傷神,要仔細身子才是。」
可我怎麼想得開呢。
淚珠一顆一顆地往下滾,止也止不住。
彼時的我大著肚子,已有六個月的身孕。
日日盼著的人,未曾等來凱旋重逢。
反倒等來一紙絕情斷義的書信。
叫我如何能輕易嚥下這漫天委屈。
我跌跌撞撞去鎮子上找了穩婆,拉著她的袖子不肯放手。
「阿婆,我不想要這個孽種,我不要給那個負心漢生孩子。」
「求您行行好,幫幫我罷......」
穩婆嘆著氣,溫熱的手掌撫在我隆起的腹上。
只說月份大了,強行捨棄,那便是跟自己的命過不去。
我沒有法子,只得將所有的委屈一併嚥下。
在一個雪落漫天的日子裡,獨自生下了環兒。
02
那年冬日格外地冷,簷下的冰稜子掛了半月也不見消。
日頭出來也只是淡淡地亮著,照不透寒意。
孟元柳很是照顧我,隔幾日便來一趟。
沉默寡言地將我院裡的水缸挑滿,又將灶膛裡的火燒得旺旺的。
整間屋子便有了些暖意。
街坊鄰里見他這般殷勤照料,難免生出諸多閒言碎語。
有好事的人當面勸他。
「元柳啊,你一個清清白白的讀書人,何苦找一個拖油瓶的寡婦?」
他從不辯駁,只是下次雪落時,照舊會叩響我的門。
我身子虧得厲害,奶水不夠,環兒夜裡總是餓哭。
孟元柳不知從哪裡弄來一隻正在下奶的山羊。
好生拴在我院中牆角。
我見他蹲在那羊身旁,動作生疏得很。
衣襬沾了草屑和泥印子,擠了半天也只得了半碗。
卻還是端端正正捧到我面前來。
「阿禾,日子會好起來的,你別怕,有我在呢。」
幾年光陰如水般淌過。
我的心,不知何時也靜靜靠了岸。
我想,老天爺雖然虧欠了我,但到底沒有把我逼到絕路上。
人總要往前看的,過去的就讓它過去罷。
既然薛湛能拋妻棄子另尋新歡,那我憑什麼不能重新來過。
我要活得暖和些、體面些。
要教那薛湛知道,沒有他,天地照舊寬得很。
於是在二十二歲那年。
我改嫁於數年如一日溫柔妥帖的孟元柳。
成親後的日子平淡而又溫馨。
孟元柳待環兒也很好,視如己出。
只是科考一路,總欠些運氣,多年來也不曾如願。
我雖不通文墨,卻有一手刺繡的好本事。
日日夜夜地伏案,靠著賣繡品給他捐了個芝麻小官。
後來我們又有了一個女兒,取名孟琢。
孟元柳說,琢者,雕琢之意。
希望女兒將來能讀書識字,做一個明理的人。
我聽了心裡一動,央他得閒的時候也教教我。
「若我認得幾個字,往後你去外頭做事,我也能幫你看個契約文書。」
「不至於什麼事都兩眼一抹黑呀。」
孟元柳聽罷,只是笑了笑。
「阿禾不必學這些,外頭的事有我出面就好,你只管安心照顧家裡和孩子。」
那時我只當他是疼我憐我,不想讓我多費心神。
可如今想來,那話裡頭的滋味,卻是另一番意思了。
他不願我識字,我便永遠只能求他幫我念、替我寫。
永遠只能從他口中聽到他想讓我聽到的話。
「孃親?孃親你怎麼哭了?」
一雙軟軟的小手撫上我的臉頰。
阿琢踮著腳,用袖子笨拙地幫我擦著眼淚。
我這才覺出臉上冰涼一片,竟已溼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