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家書_第5章 許是察覺到我語氣疏離
」
許是察覺到我語氣疏離,孟元柳眼底的閒散笑意淡了些。
「什麼話?外頭風大,進去說......」
「元柳,我們和離罷。」
他像是沒有聽清,微微偏了偏頭。
「阿禾,你說什麼?」
「和離。你寫一封放妻書,我簽字畫押,自此不再相見。」
漫長的沉默過後,他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阿禾,你這是怎麼了?是不是我這幾日在外奔走,陪你的時間少了?」
他伸手想攬過我,見我側身避開,動作便頓在半空。
語氣放軟了幾分,帶上了哄勸的意味。
「我知道這幾日陪崔姑娘的時間多了一些,冷落了你,是我不對。」
「可你也得體諒體諒我,她一個孤女,我總得多照應一些,免得旁人說咱們孟家失了禮數。」
「你若是不高興,往後我多在家陪陪你便是了,何必說這般傷人的氣話。」
我沒有接他的話。
手探進袖中,將那封家書取了出來。
「孟元柳,這是什麼,你比我清楚。」
孟元柳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何等地聰明,瞬時便明白我已知曉了真相。
卻又不肯低頭,開口便是一番執拗。
「是,我當年是騙了你。」
「可我若是不那麼說,你當時身懷六甲、滿心執念,如何放得下薛湛?」
「我騙了你又如何?我那是為了你好!」
他說著說著,竟像是真的被自己的話打動了。
眼眸紅紅的。
「許芳禾,我這些年來待你如何,你心裡是知道的。」
「我疼你,護你,難道還不能抵消那一個謊麼?」
「那崔錦月呢?」我問。
「你可還記得,當年你與我成婚洞房之夜,親口對我說過的誓言?」
孟元柳一時間竟不知如何答話。
只得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此一時彼一時,你何必拿那些陳年舊話來堵我的嘴?」
「我娶崔錦月,又不是要休了你,你還是正妻,她還是你的妹妹,無人能越你的本分。」
「我待你還是一樣好的,你又何必非要把事情鬧到這個地步?」
我說:「若我不答應呢?」
他嗤笑一聲。
「阿禾,你別鬧了。你一個婦道人家,又不識字,離了我你如何過活?」
「你總不能再嫁罷。你當初生阿琢的時候傷了身子,郎中說的話你也是聽見了的。」
「你已經是不能再生育的人了,你以為還有什麼人家會要你麼?」
孟元柳話音剛落,忽地閉上了嘴。
大抵也意識到這話說得太重了,可狠話一齣,覆水難收。
便索性把心一橫,站在那裡,等著我去鬧。
左右不過是多哄我幾句。
我便遂了他的願,點點頭。
「夫君說的是。」
「今日是我衝動了,說了些不該說的話,你別往心裡去。」
孟元柳有些得意。
一切果然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家裡娘子不過是一時氣頭上罷了,緩一緩就好了。
她那樣一個女人,離了他又能去哪裡呢?
09
我又尋到了教導阿琢讀書的沈夫子。
她隨夫君遷居此地後,便在鎮上開了一間女學,收些女學生。
教她們讀書識字、學些粗淺的道理。
如今我站在沈夫子面前,把來意磕磕絆絆地說完。
心裡頭其實已經做好了被她婉言拒絕的準備。
她一介清清白白的人家,何苦摻和進旁人家裡的這些腌臢事來。
可沈夫子聽完,只是認真地問我:「你可想好了?」
我說:「想好了。」
沈夫子默然起身,從櫃中取出嶄新的筆墨紙硯。
而後她俯身抬手,一字一句、一筆一劃,耐心至極。
手把手教我描摹自己的姓名,教我和離書的制式字句。
這些時日里,我在明面上反而愈加溫柔大度了。
絕口不再提和離的事。
孟元柳大約是鬆了一口氣的。
他篤定我終究是離不了他的怯懦婦人,心情一日比一日好起來。
「阿禾最近氣色好了許多,人也大方了。」
「我就說嘛,凡事想開了就好了。」
這日他在外頭吃了酒,腳步踉蹌著,滿面通紅。
我依舊如常上前。
替他褪去外層長衫,又端來一盞溫涼的湯。
動作輕柔妥帖,無半分異樣。
他靠在引枕上,大約是酒意上頭了,目光裡帶著幾分迷離的柔和。
「阿禾......還是你最好。」
我垂下眼來:「夫妻之間,原就該互相體諒的。」
隨即取出幾張單子。
「前幾日我提過,想給崔姑娘做身好一些的嫁衣。」
「鎮上絲綢鋪子的老闆說,有一匹上好的妝花緞,顏色正,花樣也吉利。」
「只是價錢貴了些,需得當家的先行簽單記賬,明日好上門量體裁衣。」
「我不識字,也不知道上頭寫的是什麼,你幫我瞧一眼,若是沒什麼問題便籤了罷,免得人家等急了。」
孟元柳耳中只牢牢聽住了「嫁衣」二字。
心頭惦念的婚事即將落定,夙願得償。
他唇角不自覺微微上揚,眼底滿是暢快得意。
加之酒意翻湧,心神鬆懈,哪裡還有半分平日的審慎多疑。
他眯著朦朧醉眼,隨意掃了一眼紙面。
便提筆在幾張單子的落款處寫下了名字。
又蘸了印泥,按了紅紅的指印。
殊不知,這幾張被他視作嫁衣訂單的紙頁,根本無關婚嫁喜慶。
而是我提前備好的放妻書。
沉沉長夜過後,天色將明未明。
孟元柳睡得安穩,大抵是正做著妻妾和睦、仕途順遂的圓滿美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