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陳耀祖,是十里八鄉出了名的病秧子。
但也是我爹孃掏心掏肺捧在手心裡的獨苗。
為了治我的怪病,我爹一夜白頭,我媽連大師的洗腳水都肯跪著求來給我喝。
誰都知道,老陳家兩口子愛兒子愛到了骨頭縫裡。
十八歲生日那天。
我發了高燒,??口像塞了碎玻璃般咳著血。
我爹蹲在炕頭抽完了一整袋旱菸,從懷裡掏出一個紅布包。
「搖搖,搖了病就好了。」
那是一個撥浪鼓,鼓面白得瘮人,透著股久不見光的死人肚皮味兒。
鼓心有一塊暗紅色的斑,恰好和我??口那塊胎記一模一樣。
手指碰觸到鼓柄的那一秒,我不僅不咳了,??口那股子窒息感也像潮水一樣退了。
門縫外,我看見爹孃並排站在院子裡,死死盯著我的房門。
那眼神,根本不是在看劫後餘生的兒子。
而是在看一頭終於要養肥了,可以開膛破肚的年豬。
01
我十八歲生日那天。
全家人都覺得我熬不過那個凌晨。
那是臘月裡最冷的一個深夜。
窗外的風響得像有人在哭。
我躺在炕上,??口像被塞進了一團帶刺的爛棉花。
每喘一口氣都要拼上全身的力氣。
我媽坐在炕頭抹眼淚,我爹蹲在煙口抽旱菸。
火星子一明一滅,照得兩人的影子在牆上扭曲得像兩隻蹲守腐肉的禿鷲。
凌晨三點。
我爹掐了煙,從懷裡掏出一個包裹。
那是送給我的生日禮。
紅布揭開,是個撥浪鼓。
02
這玩意兒瞧著邪性,鼓面白得瘮人。
不像是普通的羊皮,倒像是久不見光的死人肚皮,透著一股子陰冷的膩滑感。
最扎眼的是,鼓心有一塊硬幣大小的紅斑,顏色暗沉,像是一口淤血在皮下洇開了。
「搖搖,搖了病就好了。」
我爹嗓音沙啞,透著股說不出的疲憊。
我接過鼓,手心觸到鼓柄的瞬間,一股涼意順著指尖直鑽心窩子。
我輕輕搖了一下。
咚。咚。
那聲音沉悶得奇怪,不像是敲在鼓面上,倒像是隔著皮肉直接敲在我的骨頭上。
隨著這響動,我??口那股子窒息感竟真的像潮水一樣退了。
那晚,我沒敢睡實。
我把鼓藏在枕頭底下,隔著門縫,我看見爹孃並排站在院子裡。
月光落在他們背上,把影子拉得老長。
他們就那麼死死地盯著我的房門,一動不動。
那種眼神,不像是看劫後餘生的兒子,倒像是看一窖正等著發酵的陳酒。
03
第二天一早,我翻身??床,身體輕快得像換了個人。
可當我推開門看到我爹時,手裡的撥浪鼓差點嚇得掉在地上。
僅僅一夜,我爹那頭黑髮全白了,整個人像被抽乾了精氣神,臉上的褶子深得能夾死蒼蠅。
我媽神色枯槁,見我出來,嘴角僵硬地扯出一個笑。
「那是你阿姐在保佑你,這鼓,千萬別離身。」
「阿姐?」
我愣住了。
我是家裡的獨苗,在我的記憶裡,這屋簷下從來就沒有過第二個孩子。
還沒等我深想,門外傳來一陣騷亂。
04
是村裡的瞎眼半仙。
那老頭平時瘋瘋癲癲,靠給人按摩推拿混口飯吃。
可他打我家門前過時,一聽到我手裡無意間搖響的鼓聲,竟「噗通」一聲跪在當街,對著我家大門連磕了三個響頭。
他翻著白眼,渾身抽搐得像個打擺子的鬼。
指著我家房簷淒厲地喊:「太歲進門,鳩佔鵲巢!這是吸生氣的邪物啊!你們這是要遭天譴的!」
我爹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抓起門邊的扁擔衝出去,劈頭蓋臉地打。
瞎眼半仙被打得滿頭是血,被鄰居拉走時,地上掉了一個被捏得變了形的壓邪錢。
我趁亂撿起那枚古錢,入手冰涼,心裡那股不安感越來越重。
05
晚上洗澡時,我對著那面爬滿水汽的破鏡子,突然看到鏡子裡的我扎著兩個長長的馬尾辮,笑得陰森。
我驚叫一聲轉過頭,卻看到我媽站在身後,手裡拿著毛巾,眼神溫柔得讓人發毛。
「媽,我剛才看見鏡子裡的我扎著兩個長長的馬尾辮。」
「你小時候命弱,媽把你當成女孩養過幾年,那是你燒糊塗記串了。」
她走過來,指尖劃過我??口那塊鮮紅的胎記,「看,這紅記多漂亮,跟你阿姐留下的東西一模一樣。」
她的話像是一根細針,扎進了我記憶的縫隙裡。
我低頭看著懷裡的撥浪鼓,鼓面上那塊紅斑,此時紅得像是剛流出來的血,正對著我??口的胎記,冷冷地跳動著。
06
打從瞎眼半仙在門外磕破了頭那天起,我就發現,我的身體好像不完全屬於我自己了。
最開始,是吃東西的毛病。
我從小腸胃就弱,一沾魚腥味就渾身起紅疹,連聞見味道都反胃。
可那天中午,我媽端上了一盤燉得黑乎乎的泥鰍鑽豆腐。
我看著那盤菜,胃裡明明在瘋狂抗拒,酸水直往嗓子眼兒裡冒。
可我的手卻像是不聽使喚了一樣,死死捏著筷子。
不,不是慣用的右手,而是我的左手。
我是一個天生的右撇子,可那一刻,我的左手爆出了一根根青筋,以一種極其生硬、甚至有些畸形的姿勢握著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