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姐鼓_第3章 這味道

這味道,跟鎮上棺材鋪後院的味道一模一樣。

我順著陡峭的土臺階往下走。

地窖裡出奇的冷,牆壁上點著兩盞昏黃的常明燈,燈油不知道是什麼熬的,燒出來的煙透著股詭異的甜膩。

等我雙腳終於踩在實處,看清地窖裡的全貌時,我的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幾乎要吐出來。

四面的黃土牆上,密密麻麻地貼滿了黃底紅字的符咒。

那些硃砂畫得極重,有些甚至順著牆皮往下流,像是一道道沒有乾涸的血淚。

而在地窖的正中央,沒有儲存過冬的白菜土豆,而是赫然擺著一個半人高的黑漆神龕。

我大著膽子湊近。

神龕前面沒有供奉瓜果,而是擺著三個粗瓷大碗。

碗裡裝滿了黏稠的、已經呈現出暗黑色的液體。

那股刺鼻的血??氣,就是從這三個碗裡散發出來的。

我的視線緩緩上移,落在了神龕正中間的牌位上。

當我看清牌位上那幾個金漆大字時,我的腦子嗡地一聲,像是有個炸雷在天靈蓋上爆開了。

那上面寫的不是什麼愛女之位,而是——

愛子陳耀祖之位。

10

「愛子?陳耀祖?」

如果牌位上供的是陳耀祖,那我又是誰?!

那這個牌位是給誰立的?

我哆嗦著手,拿起了壓在牌位底下的一張照片。

那是一張有些發黃的全家福。照片背景就是我家的小院。

照片裡,我爹孃滿臉慈愛地站在中間。

他們手裡牽著一個男孩。

那男孩穿著體面的小西裝,可臉色青灰,眼窩深陷,額頭上甚至能看到隱隱的屍斑——那絕對是一個已經半隻腳踏進棺材的死相。

而在這張照片最邊緣、最不起眼的角落裡,站著一個穿著破舊花襖、扎著兩個馬尾辮的女孩。

她瑟縮著肩膀,眼神怯生生地看著鏡頭。

那個女孩,長著一張——一張和我一模一樣的臉!

手裡的照片掉在了地上。

我死死捂住嘴,眼淚混著冷汗砸在土地上。

那些被強行抹除、扭曲的記憶,如同潰堤的洪水一般,衝破了我腦海裡那道虛假的防線。

我是女孩……我是那個從小連名字都不配擁有,只配吃剩飯的丫頭!

他們給我灌下致幻的藥水,剪掉我的頭髮。

強行把我洗腦成了虛弱的男孩!

根本沒有什麼阿姐!

得絕症死去的,是一直被父母捧在手心裡的那個男孩,是我的弟弟!

而我,從來就不是什麼體弱多病的兒子。

我是那個從小被嫌棄、被當成累贅,甚至連名字都沒有,只配被叫做丫頭的女孩!

吱呀——

就在我幾乎要被這殘酷的真相撕裂時,頭頂的院門突然響了。

我爹孃提前回來了!

「怎麼回事?鎖怎麼開了!」

我爹驚怒交加的吼聲在院子裡炸響。

緊接著,是極其沉重雜亂的腳步聲直奔後院而來。

我無處可逃。

這地窖就是個死衚衕!

11

求生的本能壓過了絕望。

我一眼看到了神龕下方那個用來存放香燭的供桌櫃。

想也沒想,我像條泥鰍一樣鑽了進去,死死拽上了櫃門。

櫃子裡滿是發黴的香灰,嗆得我眼淚直流,但我死死捂住自己的口鼻,連呼吸都停滯了。

「嗒、嗒、嗒。」

皮鞋踩在土臺階上的聲音,像是一聲聲催命的鼓點。

一雙沾著黃泥的黑皮鞋,停在了我藏身的櫃門前。

距離我的臉,只有不到半個手掌的距離。

我甚至能聞到鞋面上沾染的豬肉攤的腥氣。

「沒人啊。」我爹的聲音就在我頭頂響起。

「肯定是那隻野貓又跑進來蹭門了。」

我媽心有餘悸地喘著氣,「老頭子,我這眼皮子一直跳,總覺得要出事。」

「出什麼事?藥都喂下去了,她現在應該在炕上睡得像死豬一樣。」

我爹冷哼了一聲,接著,我聽到液體被攪動的聲音,一股濃烈的血??味撲面而來。

「滴答……滴答……」

一滴、兩滴腥臭黏稠的血液順著神龕的邊緣,滴落在了我櫃門前的縫隙處。

「大師說了,」我媽在上方陰惻惻地念叨著。

「今晚子時,陽氣最弱的時候。咱們挑開那鼓面,從丫頭??口那塊胎記下刀,順著皮紋把這身肉皮子剝下來……只要皮完整,我兒子的魂就能順著血氣鑽進去,這換魂就徹底成了。」

「行了,別磨嘰了。上去把刀磨快點,今晚別讓她叫喚出聲。」

腳步聲逐漸遠去,地窖的鐵門被重重鎖上。

12

我蜷縮在黑暗的櫃子裡,渾身已經被冷汗浸透,身體抖得像是在冰窟窿裡泡了一夜。

悲傷?委屈?不,這些軟弱的情緒在這座吃人的宅子裡,早就死絕了。

當我終於從地窖的小通風口艱難地爬出,逃回自己的房間時,外面的天已經擦黑了。

我坐在炕上,死死盯著枕頭旁邊那面蒼白的人皮撥浪鼓。

離他們說的子時,還有不到四個小時。

我的目光緩緩移向抽屜,那裡有一把納鞋底用的、極其鋒利的長剪刀。

既然這面鼓是養魂的媒介,是附身的器物。

既然今晚就要換魂……

我慢慢握住那把冰冷的剪刀,將刀尖對準了鼓面上那塊與我??口如出一轍的紅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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