綉魂師_第10章 我站在黑暗裡
我站在黑暗裡,沒動。
子時已至,三更鼓響。
風忽止,燈焰一縮,幾乎熄滅。
金絡崩裂。
行辭倏然悶哼一聲,踉蹌後退,冷汗瞬間浸透衣衫,他抬手扶牆,全身發顫,卻仍想彎腰去扶跪地的國師。
「不......」他聲音微弱。
話未說完,雙膝一軟,重重跌倒在地。
我幾乎是本能地撲上前,抱住了行辭。
掌心觸到他的皮膚,只覺得一片冰涼,他的體溫在快速流失。
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膚下清晰可見,彷彿一碰即碎的水中月。
「行辭......」
我的淚水止不住地落下,滴在他的臉上。
他微微睜眼,瞳孔渙散,張了張嘴,卻再無力氣說出一個字。
只有手指輕輕動了動,似想抬手撫我臉,卻不得實現。
國師跪爬過來,老淚縱橫:「殿下!」
我看著懷中氣息奄奄的行辭,心如刀絞。
他的命,此刻就握在我手中。
續,他便活。
不續,便死。
國師說得對,那些殘魂本就時日無多,至多不過十日陽壽。
可是......
我閉上眼,耳邊是無數人的魂魄在嗚咽。
是那些被金線纏繞、無聲消散的殘魂,在風裡低語:
「......我們也想活......」
我睜開眼,淚水依舊在流。
行辭已陷入昏沉,只剩微弱呼吸。
我輕輕地將他更緊地擁在懷裡。
袖中的繡魂金線,我沒有取出。
我低下頭,貼著行辭冰冷的額頭,用只有我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哽咽著低語:
「行辭。謝謝你,來過我的世界。」
不知道這句話,他有沒有聽到。
他最後的氣息, 如同清晨的薄霧,終是消散在了江南微涼的夜風裡。
身體, 徹底地柔軟下來, 也徹底地冰冷下去。
再不復見。
月光清冷地灑落。
照著他安詳的、如同沉睡般的面容,純淨得不染一絲塵埃。
這一次,他是真的, 乾乾淨淨地走了。
23
春來時, 萬物復甦。
王伯的墳頭長了新草, 李大嬸家的灶臺又升起了煙。
彷彿那場悄然蔓延的死寂,只是冬夜一場冗長的夢。
只有我知道, 那不是夢。
我親手點燃過燈火,也親手吹滅了它。
行辭葬在鎮外的山坡上, 面朝蘆葦叢。
我依舊做繡娘。
但不再碰金線。
匣中絲線蒙塵,繡架空置。
有時夜裡聽見風過簷鈴,我會恍惚以為, 灶上還溫著一碗藥粥,院中有人掃著落葉,笑著說他來就好。
可推門出去, 只有月光, 靜靜鋪滿青石板。
國師走了,再未出現。
或許他回了宮, 或許他隱入山林。
但我知道, 他終於懂了, 有些命, 不該被強行留下。
有些光, 亮一次就夠了。
一年後的清明,我照例去山坡上除草。
風過處, 蘆葦輕搖,沙沙如語。
忽然,一片雪白的蝶翅掠過眼前, 輕輕停在青石上。
那蝶通體素白,唯翅尖一點金痕,像一滴凝固的舊光。
它在?裡微微顫著。
我屏息,輕輕伸出手。
它竟緩緩爬上來,停在我掌心。
蝶翅輕顫, 像一聲嘆息。
然後,它振翅而起, 乘?掠過蘆葦,?向遠處初綻的桃林,融進一片粉霧之中,再不?。
我站在原地,掌心空落,卻不再痛。
真正的「繡魂」,不是縫補將散的魂魄,而是在放手時, 讓魂歸靜,讓命歸真。
我低頭, 看?青石縫隙裡,鑽出一株細小的野花。
在春風裡,輕輕晃了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