綉魂師_第3章 他抬眼瞪我
他抬眼瞪我,帶著三分真怒七分窘迫:「芊泠。」
我忍笑:「嗯?」
「你再笑,」他頓了頓,聲音壓低,「我就不幫你纏絲線了。」
「威脅我?」我笑意更深,「那我也不幫你繡中衣了。」
他看了我一眼,繼而又生氣地看向窗外,不說話了。
我認輸,道:「好好好。我不笑了。既然不是雷,也不是冷,那是什麼?」
行辭望著窗外翻湧的暴雨,良久才道:「是夢。」
我抬眸看他。
他閉了閉眼,似乎在極力分辨夢中與現實,半晌才又緩緩道:
「這場雨......讓我想起了一些東西。」
「嗯?」
「......血。很多血,漫過腳踝,還有金線。」
我一愣,遞過溫水,追問道:「金線?什麼樣的?」
「記不清了,只記得金線很亮,繞著圈,沾著血......燙。」
風聲攜著雨氣灌進來,溼涼透骨。
又一聲驚雷,行辭手一抖,水灑在他衣袖上。
「擦擦水。」我遞過帕子。
他接過。
我垂眸,掩下眼底翻湧的驚濤。
血?金線是封魂護命的靈線,怎麼會染血呢?
我追問:「還有呢?」
行辭搖頭:「......沒了。只有這些......碎片一樣,抓不住。」
「你再仔細想想?」
他閉眼,眉心緊蹙,似在用力撕扯那層迷霧。可片刻後,只頹然鬆手:「......想不起來。越想,頭越痛。」
我看著他痛苦的模樣,只得收聲。
「罷了,想不起來就別硬想了。不過是夢魘罷了。雨夜容易胡思亂想,睡一覺就好了。」
說完,我端起油燈,轉身欲走。
「芊泠。」行辭忽然叫住我,聲音低啞。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芊泠,你說......我以前,是不是見過很多血?」
這我真不知道。
我笑道:「誰知道呢。或許只是噩夢纏人。」
「如果那不是噩夢呢?」
油燈的光在他臉上晃了晃,將那抹蒼白映得更冷。
我張了張嘴,終究只吐出一句:「早些歇下吧。」
他「嗯」了一聲,垂眼收了神色。
窗外雷光再一次劃破夜空。
暴雨,還在下。
7
第六日。
晨光來得有些遲,薄霧裹著水汽漫進小院。
我坐在竹椅上繡著中衣,目光卻不由自主飄向旁邊。
行辭正幫我整理絲線和繡品,動作熟練了許多。
自那日暴雨後,他就再也沒想起過任何事。
而我這六日的探查,也如撞進濃霧的魂絲,一無所獲。
明日就是第七日了。
當初用繡魂術暫借光陰時,我只算著七日之內定能查清他的身份,卻沒料到會陷入這樣的僵局。
若明日不續魂,他會像初見時那樣,再次沒了氣息,「純淨生魂」也會伴隨著「纏息金絡」慢慢消散;可若續魂,就要動用更深的繡魂術,不僅會折損我的精氣,還可能暴露我的身份。
師父的叮囑還在耳邊:
不到萬不得已,絕不可輕易動用繡魂之術,更不能讓旁人知曉你的身份。
「在想什麼?怎麼一直盯著我看?」
行辭疑惑地看著我。
我回神,搖頭:「沒什麼。只是在想,這中衣繡好後,你可得好好愛惜。畢竟是我一針一線繡的,可別穿幾天就扔了。」
他愣了愣,隨即淺笑:「好。我會好好收著,就算穿舊了,也不扔。」
這話聽得我心頭微暖,卻又趕緊壓下去。
不過是萍水相逢,犯不著動惻隱之心。
午後,我把繡好的中衣遞給他,他接過時指尖碰了碰我的手,溫溫的。
「謝謝。」他輕聲說,低頭摸著衣襬上的花朵紋路,眼神軟了些。
我沒接話,轉身去收拾繡繃,故意避開他的目光。
黃昏,夕陽將小院染成一片暖金色。
我看著行辭將最後一束絲線歸置整齊。
我嘆了一口氣。
心底那點不甘的探究欲,終究被更強大的理智壓下。
這生魂的謎團再奇異,這金絡的來歷再神秘,終究是他的因果,不是我的。
師父的告誡,我不能忘。
明日,便是七日之期,一切就該結束了。
「晚上吃清淡的,如何?」我收起繡架,狀似隨意地問。
我嗜辣,他喜淡,平日我都只做辣食,從不為他改。
他有些意外地看我:「都可以。」
「那便清淡些吧。」我轉身走向灶間,不再看他。
晚膳時,我們相對無言。
氣氛有些微妙的凝滯。
他似乎察覺到什麼,幾次抬眼想開口,最終卻只是沉默地吃著飯。
入夜,我吹熄了堂屋的燈,回到自己房間。
窗外月明星稀,是個安靜的夜。
我告訴自己,就這樣吧。
明日送他走,塵歸塵,土歸土。
8
夜深。
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終究是無法入眠。
我向來一個人。
柴自己劈,飯自己煮,病了便蜷在榻上,數著漏聲等天明。
他雖不多言,卻會默默添柴、掃院、晾曬絲線。
從前,冷灶,空屋,話沒人聽。他來了六日,灶有了熱氣,屋有了迴音。
好不容易有人陪著,難道我要眼睜睜看著他斷氣,再回到那死一般的冷清裡去?
不對不對不對。他本來就死了的。
反倒是他身上的謎團,像貓爪一樣反覆撓著我的心。
那圈金絡,那純淨的生魂。
真的......就這樣算了?
這是我族秘術留下的痕跡,就這麼任由它隨著行辭的消散而徹底湮滅?
就這麼斷了,總覺得不甘心。
不行。
在他明天斷氣之前,我必須再去最後探查一次。
我起身,從匣子裡取出絲線,輕手輕腳走到行辭房門口。
就最後一次,若還是查不出什麼,便徹底斷了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