綉魂師_第7章 人群里有人低嘆
人群裡有人低嘆:
「這陣子怎麼淨出怪事?該不會是撞了邪吧?」
「是啊,前幾天趙老爺子、李掌櫃......現在又是王伯和李大叔......」
議論聲像細針一樣扎進耳朵,我攥緊了手,指甲掐得掌心發疼。
他們走的日子,全是我給行辭繡魂後的三天內。
「芊娘子,你說......」有個村民看向我,眼神里帶著幾分探究,「你家那位遠客來了之後,鎮上才出的這些事,會不會......」
這話一齣,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落在趕來的行辭身上。
行辭面色微沉,沒有辯解,只快步走到我身邊,悄悄把我往身後護了護。
村民們的議論聲像碎石般砸在院門上,一句句颳著耳膜。
我呼吸一滯,腳步卻已先於意識邁出。
我一步跨前,將行辭擋在身後,說道:
「行辭是我救回來的,若有不祥,也是衝我來的。你們若信我,便回去安頓後事,待我查明緣由,定給你們一個交代。」
村民們面面相覷,有人還想開口,被旁人拉了拉袖子。
李大嬸被鄰里攙扶著走遠,哭聲漸弱,像一根細線,斷在風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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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散去,小院重歸寂靜。
風從院外灌入,吹得我衣袖翻飛,全身冰涼。
我仍站在原地,背對著小院。
身後很靜。
忽然傳來「嘩啦」一聲,是溼衣在水中揉搓的聲響。
我回頭,只見行辭已坐在院角的井邊,繼續揉洗我早上換下的外衫。
水聲淅瀝,一下,又一下。
他洗得很認真,卻異常沉默。從前他洗衣,總要調侃我幾句。
風把他的髮絲吹得微亂,有幾縷貼在臉頰上,他沒拂開,只偶爾抬手擰乾衣衫,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我走進,關上院門。
想張嘴說些什麼,可喉間哽得難受,一句話也說不出。
行辭把洗好的衣衫抖平,輕輕晾上繩,水珠順著布紋滴在青石板上。
轉身時見我仍望著他。他朝我走來。
腳步很輕,眉眼沉在微暗的光裡,像被一層薄霧籠罩,看不清情緒。
許久,他停在我面前一步之遙,低聲道:
「芊泠......是因為我嗎?」
我沉默。
風掠過耳際,吹落髮絲貼在頰邊。
「芊泠。他們死的時間都是在我喝完安神湯後的三天內。這時間......太巧了。」
他似乎不喜歡這種壓抑的氛圍,扯起嘴角,笑了笑。
「巧到,我現在覺得,我醒來的第一口飯,是沾了別人的命。」
我忽然覺得眼睛發澀,連帶著視線都變得微微發糊。
我張了張口,想否認,想騙他,想說「不是你」。
可話到唇邊,卻像被千斤壓住,發不出聲。
他低聲問:「芊泠......湯,還熬嗎?」
看我不答,他又問:「之後......還喝嗎?」
最後,聲音輕得幾乎被風吹散:
「要是......我不喝了,你會不會......輕鬆一點?」
17
我再也忍不住,失聲痛哭。
行辭立馬慌了。
他手忙腳亂地替我擦眼淚,「芊泠,別哭......別哭,我錯了,我不該問......」
他開始說些傻話逗我笑,講他夢裡見過的荒唐事,說井裡的魚會唱歌,說貓頭鷹教他背詩。
可我反而哭得更厲害了。
他不知道,他什麼也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早已是死屍,魂被金絡鎖住,靠吞噬他人殘魂維形。
他不知道繡魂師的存在,不知道師父為他燃盡性命。
他忘了所有,乾乾淨淨地活著,像一縷不該存在的光。
而我呢?我也身在迷霧中。
我不知道他為何值得師父以命相護,不知道他生前是誰,做過什麼,又為何死了。
但我清楚一件事,他的存在,是一場無聲的掠奪。
每一次續命,都是在提前抽走那些本就命不久矣之人的最後一縷魂絲。
他們或許活不過半月,可我們沒有資格,提前奪走分毫。
在這幾個月的相處裡,我早已習慣有他的存在,開始依賴他,開始......生了情愫。
可現在告訴我,師父因他而死,鎮民因我與他而亡。
我怎麼還能,心安理得地遞出那碗湯?
風停了。
行辭不再說笑話。
他輕輕將我攬入懷中,手掌覆在我發上,一下下撫著,低聲哄著。
我埋在他??前,聽著他並不存在的心跳。
這是金絡運轉的餘韻,是吞噬魂魄的迴響。
可這懷抱是暖的,聲音是穩的,人是「活」的。
我多想騙自己,這一切都沒發生。
風穿過院牆,晾衣繩上的溼衫微微晃動,滴下的水珠......
一聲,砸在石板上。
又一聲,像在倒數。
過幾日,就是這一輪的第七日。
我是續,還是不續?
若續,又會是誰,在三日內無聲無息地倒下?
若不續,他會腐朽,會化為塵泥。
我抱著他,哭到脫力,卻始終沒說出一個字。
因為我知道,無論怎麼選,
都錯了。
18
第七日。
天光未亮。門外,烏泱泱圍了十幾號人。
李大嬸被兩個婦人攙著,癱坐在門檻外的石階上,臉埋在袖中,哭聲嘶啞斷續。
她丈夫的突然離世,成了壓垮村民恐懼的最後一根稻草。
人群情緒激動,當他們看到我身後跟出來的行辭時,所有的懷疑和恐懼瞬間找到了宣洩口。
「就是他!自從他來了,鎮上就沒消停過!」
「芊娘子,你好心救人我們管不著,可不能把禍害引進鎮啊!」
「把他交出來!不然我們誰都不得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