綉魂師_第8章 群情激憤
群情激憤,矛頭直指行辭。
我揚聲,聲音清亮,壓過嘈雜:「你們說的,我都聽到了。」
人群一靜,目光齊刷刷落在我身上。
「行辭是我救回來的。你們要怪,我認。」
我頓了頓,輕聲道:
「但你們也記得,你們的親人,我一個都沒少送。
「若真有災厄,我比誰都清楚。若他真是禍根,我絕不護著,親自把他送出鎮。若是無關,也得還他一個清白,不讓好人受冤。」
有人張嘴想反駁,我抬手止住:
「給我一日時間。
「一日內,若無交代,你們要如何,我都無話。
「若我騙你們,天雷劈我,與他無關。」
最後一句落下,人群徹底靜了。
這番話,半真半假,卻給出了明確的期限和承諾。
村民們面面相覷,交頭接耳,激動情緒在幾位長者的勸慰下漸漸平息,人群終是帶著疑慮暫退。
院門合上。
行辭看著我,眼底情緒翻湧:「芊泠。」
我抬手止住他的話,疲憊地搖頭:「行辭,我好累,別問了。晚上我會告訴你。」
我需要等。
等一個人。
等一個真相。
19
夜至。
灶冷,藥未煎。
我與行辭對坐在他房內窗邊,中間隔著一盞搖曳的油燈。
窗紙微透月光,照出他清瘦的輪廓。
房門未關,風在廊下打了個旋,吹得燈焰輕晃。
我們相顧無言。
更漏滴答,時間一寸寸爬向午夜。
院中死寂。
快到子時。
腳步聲響起。
終於等到了。
我抬頭。
門外,站著一人。
一身黑衣,從頭到腳,連鞋履都染著夜色。
四十上下,眼角的細紋,透著幾分急切。
正是我撿回行辭那日,他醒後說道的「有人」。
來人跨步進門,看了一眼行辭,最終目光落在我身上,聲音低而急:
「為何還不繡魂?」
我尚未開口,行辭已倏然起身,下意識地向前半步,以一種保護的姿態微微擋在我身前,目光警惕地盯住黑衣人。
我起身輕輕按住行辭繃緊的手臂,示意他稍安,抬眼迎向黑衣人:「你是誰?」
黑衣人皺眉:「快到子時了,你若再不施術,他魂將潰,形將腐。」
「我知道。」
我打斷他。
「我已知道金絡靠噬魂維形,也知師父為織金絡耗盡精氣,也猜到是你故意把行辭丟在我必經之路上。
「你算準了我能感知到純淨生魂,算準了我會好奇,更算準了我會用繡魂術救他,對不對?」
黑衣人眼裡並無訝異之色,好似早已料到總有一天我會知道一切。
他沉默片刻,道:「姑娘,我並不是算準。」
我微愣。
但他沒有再繼續說下去,只語氣更急:「姑娘,此事不是三言兩語能說清的。快些施術,莫耽擱!」
我抿唇,繼而笑出聲:「不說?那便隨意。」
我坐下,指尖轉著茶杯,啜了口。
茶已涼,澀得舌根發麻。
黑衣人顧慮極深,他試圖迴避,「此事關係重大,不便在此......」
「是不便,還是不敢讓他知道?」我已經快失了耐心。
「請借一步說話!」
「不必。」我斷然拒絕,目光堅定地看向行辭。
他垂著頭,月光照在他低垂的睫上,投下一小片陰影,看不清情緒。
「他就在這裡,」我聲音輕了些,卻更沉,「他有權利知道一切。」
時間悄然流逝。
黑衣人與我僵持著,油燈的光影在他臉上明滅。
他看向行辭,良久。
那目光裡有痛,有追憶,有太多說不清的東西。
最終,像是被某種巨大的力量壓垮,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一片沉痛與決絕。
「好,我說。」
20
黑衣人緩緩抬手,摘下了臉上的蒙面黑布。
露出一張儒雅卻刻滿風霜與憂思的臉。
「我是當朝國師,而他——」他抬眼看向護在我旁邊的行辭,「是先帝最小的皇子。」
行辭臉色慘白,「我......是皇子?」
「是。」國師點頭,「你自幼體弱多病,卻心善如春水。」
「我從小教你讀書、習字、觀星。你常說『天星不語,卻知人間苦』。
「可你病重時,無人能救。
「我尋遍天下名醫,無人應答。」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我,眼中有愧:「直到你師父找上門來。」
我猛然抬頭。
「我師父?」我握緊茶杯,聲音發澀,「他為何要幫你?」
「為報恩。」
燭芯輕爆,影子又短了一分。
國師繼續說道:
「多年以前,你師父帶著年幼的你,在被押往『繡獄』途中。
「那地方若進去了,就沒活著出來的道理。
「你們得遇年幼的行辭殿下。殿下心善,不忍見你們受苦,冒死下令釋放......」
行辭瞳孔驟縮。
碎片如針,刺進混沌的記憶。
一瞬間,他眼前閃過殘影——
黃幔鑾駕在雨中緩行,泥濘道旁一輛囚車。
鐵欄後,一雙溼漉漉的孩童眼睛,盛滿驚恐,直直望來。
而我也渾身一僵,血液瞬間凝住。
原來那段模糊的童年噩夢裡,那道模糊的光——
囚車外遞來的小小手,那聲低語「別怕」......
竟是行辭。
那時我太小,後來全忘了。
師父也從未提起。
國師的聲音繼續,帶著憤懣與無奈:「為此,殿下觸怒先帝,被......杖責,並幽禁宮中,斷了藥石調養。殿下本就體弱,經此一番......」
他喉頭哽咽,說不下去。
我問:「......後來呢?」
國師回道:
「一年幽禁解後,即便我讓太醫用盡名貴藥材,也......無力迴天。
「殿下十六歲那年,徹底......油盡燈枯。」
「你師父,是知恩圖報之人。」國師看向我,眼中是複雜的敬佩與哀傷,「他以繡魂秘術,每七日為殿下續命,硬生生撐過了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