綉魂師_第6章 我本以為他隨口一說
」
我本以為他隨口一說,便真回房歇下了。
這一覺睡得沉,醒來時日頭已斜,屋裡飄著淡淡的飯香。
我推門出去,只見灶臺邊圍著隔壁李大嬸,正手把手教行辭翻炒鍋裡的菜。
行辭袖子挽到手肘,臉上蹭了點灰,額角還沾著一小片蔥葉,狼狽得像剛從灶膛裡爬出來。
「哎喲,芊娘子醒了!」李大嬸一見我,笑呵呵道:「你家這位可真是認真,非要學做飯,說你累著了,得他來操持。我教了兩道家常菜,他愣是一點就通,火候拿捏得比我家那口子還準!」
行辭回頭見我,罕見地紅了臉,他拿袖子擦了擦臉,「芊泠,飯菜正好做好,你試試?」
我走近一看,桌上擺著兩菜一湯。
「真......是你做的?」我半信半疑。
「嗯。」他低頭盛飯,聲音悶悶的,「李大嬸教的。第一鍋糊了,第二鍋才成。」
李大嬸站在一旁,笑得合不攏嘴:「行了行了,我該回去了,你們倆好好吃飯。這郎君靈得很,一點就通,往後啊,有口福嘍!」
「大嬸,留下來一起吃吧?」我挽留。
「不了不了!」她擺擺手,笑呵呵地往院外走,「你們小兩口安生吃飯,我摻和啥?改天再教他燉湯!」
「謝大嬸!」行辭笑著送她到門邊。
院門輕輕合上,小院頓時安靜下來。
桌上擺著熱騰騰的飯菜,紅油浮面,辣香撲鼻。
行辭口味素淨,我嗜辣如命,這辣,是為我放的。
「你......放這麼多辣?」我抬眼看他,語氣帶笑。
「你愛吃。」
行辭給我盛了一碗飯。
我夾了一筷送入口中,微微一怔。
鮮香滿口,滋味恰好,竟出自他第一次下廚之手。
「怎麼樣?」他抬眼,眸子亮亮的,帶著點小心翼翼的期待。
「很好吃。」我點頭,忍不住笑了,「沒想到你第一次下廚,就這麼厲害。」
他臉上也綻開笑,帶著點少年人得逞般的得意:「那當然,我可是——」
話到嘴邊又頓住,眉頭微動,像觸到什麼模糊的記憶,卻沒深想,只輕聲道:
「反正......你想吃的,我都能學會。」
我心頭一軟,低頭扒飯,不敢看他。
他坐在對面,小口喝著清湯,偶爾抬頭看我一眼,眼裡有笑意。
陽光斜斜地照進小院,落在他沾著灰的髮梢上,像撒了一層碎金。
這一刻,灶火溫,飯菜香,他坐在我對面,笑得乾淨。
15
自行辭學會下廚後,灶臺便徹底交給了他。
洗碗、掃院、晾曬絲線,他做得利落又自然。
我樂得清閒,卻並非真歇下。
繡繃蒙了灰,針線收進匣中,我整日蜷在房中,翻遍師父留下的每一卷殘冊,連夾在書頁間的半張繡方都不曾放過。
終於,在一本名為《魂織錄》的殘卷中,我尋到了答案。
那書頁邊緣焦黑,字跡古拙,卻清晰如刻:
纏息金絡,固魂鎖屍,七日一續。若屍亡逾半載,則成「引魂之皿」。每續一次,必噬周遭將散之魂以維其形,否則金絡崩,屍亦腐。
短短數行字,如同驚雷,在我腦中炸開。
原來......?
原來......!
行辭......早就死了!
半年前就死了。
師父也不是病死的,是耗盡精氣,才走的。
這金絡,是師父用命織的。
他瞞著我,為另一人,燃盡了自己。
可是......可是為什麼?
師父為何要為他做到如此地步?行辭究竟是誰?
一個更冰冷的時間線浮上心頭。
師父死於半年前,正是這金絡啟時。
「纏息金絡」能為行辭續半年命,也能在他死後鎖住他那一縷純淨生魂,但無法憑空滋養這具死屍。
我撿到他那天,約莫是他半年之期已至之時。
此後,每一次我以繡魂術續命,金絡便會自行啟用,如無形之網,悄然捕食周遭即將離體、尚未散盡的遊魂。
那些病弱者、將死者殘存的魂氣,被無聲吞噬,化為維持行辭「活人之形」的養料。
而我日夜疲憊、日漸虛弱,不只是因施術耗神,更是因為我在不斷用繡魂術在繡養這個本不該存在的「竊命者」,魂根被蝕。
王伯、李大叔......他們不是自然走的。
是被我手裡的術,提前抽乾了魂。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顫抖不已。
我不是繡魂師。我是劊子手。
我以為的「暫借光陰」,竟是拿旁人的命換的。
我以為的探究真相,不過是在親手推著更多人走向死路。
寒意如潮水般滅頂而來,我幾乎握不住這薄薄的紙頁。
就在這時——
院門外突然傳來嘈雜的人聲,還混著女人的哭聲。
我慌忙開窗探頭,就見幾個村民圍著李大嬸,七嘴八舌地吵:
「你家漢子昨天還幫人修屋頂,怎麼說沒就沒了?」
「是不是跟王伯一樣,走得悄無聲息?」
李大嬸的哭聲順著風飄進來,我心一緊,抓起外衣就往外跑。
李大嬸癱坐在門檻上,頭髮亂得像團草,見了我就撲過來抓住我的胳膊:
「芊娘子,你懂些醫理,你幫我看看,我家漢子怎麼突然就沒了?他剛還跟我說著話呢!突然就倒下去了!」
我蹲下身,指尖輕碰李大叔的手腕,冰涼,連一絲餘溫都沒有。
我從袖中悄然扯出一根絲線,靈覺沉入。
和王伯一模一樣,空蕩蕩的,連半縷魂絲斷裂的漣漪都尋不到。
我渾身發冷,站起身,搖了搖頭。
李大嬸哭得上氣不接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