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到的春天_第4章 人群中央
人群中央。
父親穿著筆挺的西裝,意氣風發。
面對鄰居們接連不斷的誇讚,只是謙遜地笑著點頭。
他的身旁站著後媽。
一襲素雅旗袍,氣質溫婉嫻靜。
宋熙菱則穿著精緻漂亮的大衣,長髮柔順地披散在肩頭,像被嬌養長大的小公主。
三個人站在一起。
體面、和睦、光鮮亮麗。
像一幅精心裝裱過的全家福。
而我站在巷口的陰影裡。
穿著洗得發白的棉服,揹著舊書包。
隔著熙攘的人群望向他們。
突然就生出了怯意。
不敢再往前走。
10
陳清延疑惑地走過來,「怎麼了?」
我回神,剛想回答「沒什麼」,宋熙菱已經眼尖地發現我的存在。
「姐姐,你怎麼站在那裡不回家啊?」
家?
宋熙菱問我為什麼不回家。
城裡的那個家,我只是寄人籬下。
現在在我與奶奶相依為命的家裡,她只是稍稍往那裡一站,便從容得像是在這裡長大一般。
我說不清心頭是什麼感覺。
只是酸澀一層一層地攫住了我的呼吸。
寒風呼嘯中,我再次像個溺水的人,身體不斷地下墜,要落進深淵裡去。
更令我絕望的是,陳清延竟然在宋熙菱話落的一秒,驚喜地叫出聲:
「理理,你怎麼沒告訴過我,你還有個這麼漂亮的妹妹啊?」
這種誇讚,在宋熙菱成長的過程中,她早就聽習慣了。
她淡定地轉頭,習慣性地要禮貌道謝。
沒想到就是這一眼,竟然也被陳清延的長相驚豔住了,杏眸亮了一瞬。
「你是?」
陳清延的身體往我所在的方向靠近了些,眸色軟了些,含笑地望向我,道:
「我是你姐姐的......好朋友。
」
最後三個字,他不自覺放緩了語速,莫名帶上繾綣的意味。
宋熙菱追求者無數,又怎麼會看不出陳清延看向我的眼神里所帶的愛慕。
眼神閃了閃,突然間笑了,狀似無意道:
「姐姐,你和我同校的時候獨來獨往,我還以為你天生孤僻不愛交朋友呢。」
意味不明。
指向不明。
是她慣常用的手段。
以前在城裡,我全都忍了。
這次卻一反曾經的懦弱,用力將陳清延往我身後一拽,冷冷喝道:
「閉嘴!」
陳清延對我倆之間古怪的氣氛不明所以,關切地問我:
「理理,你怎麼了?」
我討厭宋熙菱。
有那麼一瞬間,我想不管不顧地把真心話告訴陳清延。
可話到嘴邊,最終還是嚥了下去。
只剩下一句無關痛癢的話:
「沒什麼。」
這對所有人來說都是一個高興的年、團圓的年。
除我之外。
只要碰上宋熙菱一家三口,我身上就像蓋了一床帶了潮的被子,渾身不舒服。
可是我無法將心中的不滿宣之於口。
因為奶奶。
我知道。
雖然她嘴上不說,但心底最掛念的還是這個常年定居在外的兒子。
熱鬧祥和的氣氛裡,我不能成為那個掃興的人。
11
唯一不變的是,陳清延每天都會雷打不動地來我家裡,約我去圖書館。
每當這時,不管宋熙菱在忙什麼,都會自發地湊過來和他打招呼:
「清延哥,你又來找我姐啊?」
陳清延道:
「可不。」
「我還要好學生監督我好好學習,考清北呢。」
我的目標院校便是清北。
陳清延常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是:
「我得和你考上一所學校才行,免得你見識過更多優質男性後,就一腳把我踹了。
」
聞言,宋熙菱笑意微頓,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
我心頭一緊,不由分說地將陳清延拽到一旁,命令:
「開學之前,你都少來我家。」
他不解:
「為什麼?」
我別過頭去。
「沒有為什麼。」
「你要是做不到,我們就絕交。」
聞言,陳清延瞬間就慌了。
「理理,我是哪裡做錯了嗎?」
突然間,我們之間就像隔了一層膜,關係又回到了初識時的疏離與客氣。
我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轉頭就走。
陳清延手足無措地立在原地。
宋熙菱安慰他:
「清延哥,你千萬別放在心上。」
「我姐就那樣,性格古怪,連我都琢磨不透她那陰晴不定的脾氣。」
多餘的。
我就聽不清了。
此後,陳清延竟然真的沒有再來。
我每天窩在自己的房間裡,很少出去,儘量減少與我爸和後媽碰面。
而宋熙菱憑著甜美可人的長相和討喜的巧嘴,早就成了街坊鄰居們的心頭寶。
他們總在私下議論:
「都是一個爸生的,姐妹倆差別怎麼就那麼大呢?」
「妹妹活潑伶俐,姐姐卻悶得跟個啞巴似的。」
「怪不得會被丟在老家呢。」
12
臨近年關時,沉浸在團聚喜悅中的奶奶,終於覺察到了我異樣沉默中的抗議。
她端著一盤剛剝的榴蓮,躡手躡腳地推開我的房門,放到我的書桌旁邊。
見我在奮筆疾書,似是糾結了許久,才輕聲問我:
「理理,你是不是有心事啊?」
我筆尖一頓,沒回話。
奶奶默了片刻,似有所覺地猜出了答案:
「是因為你爸爸嗎?」
我依舊沒開腔,只是唇線倔強地抿緊了些。
奶奶輕嘆了一聲,坐到床邊,說:
「我知道你從小就怨恨你爸將你丟在老家,去城裡的那些年也吃了不少苦。
」
「但是理理,他是你爸,打斷了骨頭還連著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