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破不改光_第6章 說完
」
說完,他抬步往外走去。
我頓了頓,抬腳跟了上去。
路過雲舒身邊時,我聽見她壓得極低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詛咒:
「......你給我等著。」
我沒有看她,也沒有停下腳步。
柴房外,天光刺眼。
我眯了眯眼睛,跟在太子身後,一步一步走向那道敞開的後門。
17
那日後,我便在東宮住了下來。
說是丫鬟,可我連一杯茶也沒端過。
太子還另給我配了四個宮女並兩個嬤嬤來我院裡。
為首的姓秦,三十來歲模樣,行事幹練,見了我便屈膝行禮:
「奴婢秦氏,奉殿下之命,今後伺候姑娘。」
我坐在窗邊,看著她們手腳麻利地收拾箱籠、鋪床疊被、擺上各色用具。
太子每隔三五日便來一次,來時也不多話。
有一回他來時正落著雨。
我坐在窗邊,看雨絲從槐樹葉尖滴落,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
他在廊下站了許久,最後對秦嬤嬤說:「天冷了,給她添件氅衣。」
那件氅衣三日後便送來了。
銀鼠皮軟和,領口鑲著一圈雪白的風毛,攏在身上輕飄飄的,卻暖得很。
我摸著那皮毛,忽然想起父親從前從邊關送來的那隻白狐。
母親說要做成圍脖給我,後來戰事緊了,便擱下了。
一擱,就是永遠。
我垂下眼,將氅衣疊好,放回箱籠裡。
又過了些日子,太子帶來一個嬤嬤。
「這是宮裡的顧嬤嬤,」他指了指那人,「往後教你讀書識字。」
顧嬤嬤年約四十,面容和善,行事說話透著一股利落勁兒。
她上前給我行了禮,笑道:「姑娘放心,殿下特意囑咐了,教姑娘讀書,只圖個消遣,不興累著。
」
我抬眼看向太子。
他負手站在門邊,見我望過來,微微側過臉去,耳根似乎有些發紅。
「本宮還有政務,先走了。」
話音未落,人已出了院子。
18
顧嬤嬤說到做到,當真不嚴厲。
她每日午後過來,帶一兩本書,教我認幾個字,講講書裡的故事。
遇著我認得的字,便誇一句「姑娘聰慧」;遇著難處,也不勉強,翻過篇去便是。
又過了些日子,太子再來時,帶了厚厚一摞書。
秦嬤嬤接過來一看,面上閃過一絲古怪,卻什麼也沒說,只將書擺在我案頭。
我走過去翻了翻。
《西廂記》
《牡丹亭》
《玉嬌梨》
還有幾本不知名的,封皮花花綠綠,一看便是坊間流傳的那些才子佳人話本。
顧嬤嬤笑著恭維,「殿下說了,姑娘年紀還小,不必看那些經史子集,太悶。這些書裡頭的故事,姑娘家大約會喜歡。」
她說著,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殿下對姑娘當真是上心。」
我抬眸看了一眼太子,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喜歡。」我說。
他愣了一下,隨即眉眼舒展,唇角微微揚起。
「那就好。」他說,「日後想看什麼話本,儘管和周嬤嬤說,本宮讓人尋了來。」
這日午後,顧嬤嬤照例來講書。
她見我案頭堆著那些話本子,笑著搖搖頭:「殿下也是有心。這些書雖不登大雅之堂,卻最是消遣。姑娘喜歡看嗎?」
我點點頭。
顧嬤嬤便坐下來,隨手拿起一本翻了翻,「這本講什麼的?」
我看了一眼封皮,「才子佳人。女子為男子投河明志,後來被救起,終成眷屬。」
顧嬤嬤手指一頓,半晌才笑了笑,「女子一生所求,無非是與心上人白頭偕老。
」
我低頭看著書頁上那行字——「妾身既許君,便生死以之」。
忽然想起母親。
書裡的女子為了心上人,不惜跳河明志。
母親為了父親,拋下我懸了梁。
那些話本子裡,戲文裡,街頭巷尾傳唱的故事裡,多的是這樣的女子。
為了一個男人,可以死。
可以生不如死。
可以把自己碾碎了,揉進那人的命裡。
青杏端著茶進來,見我望著書發呆,湊過來道:「姑娘,您說殿下待您這樣好,是不是就是話本里寫的那個『情』字呀?」
我抬起頭,看著她那張滿是憧憬的臉。
忽然笑了。
青杏眼睛一亮,「姑娘您笑了!您笑起來真好看!」
我搖了搖頭,低下頭,繼續翻書,翻到那女子跳河前寫的訣別詩——
「妾心如磐石,此志不可移。願君如明月,照我九泉時。」
我盯著那幾行字,翻頁的手指頓了頓。
情愛。
當真是好用。
能讓一個女人,心甘情願,為你而死。
19
那日後,太子來得更勤了些。
日子久了,院裡的丫鬟們也漸漸摸清了太子的脾性。
那日太子走到門口,又停住腳步,回頭對著我笑。
「明日元宵燈會,我帶你出宮。」
青杏見了,湊到我身邊,壓低聲音道:「姑娘,殿下待您可真好。」
「您瞧啊,殿下隔三差五就來,哪回空過手?吃的用的玩的,樣樣都惦記著。上回您隨口說一句桂花開了,第二日殿下就讓人送來一籃新蒸的桂花糕。這哪是對丫鬟,分明是對——」
她忽然捂住嘴,嘿嘿笑了兩聲。
秦嬤嬤在門口瞪了她一眼:「嘴上沒個把門的,仔細你的皮!」
青杏吐吐舌頭,跑出去幹活了。
我翻著書,沒抬眼。
她只知道太子對我好。
卻不知道,衛家滿門忠烈,嫡系後輩幾近死絕。
可衛家世代掌管的北境大軍,那支能調動三十萬鐵騎的虎符,卻不見了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