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破不改光_第3章 我想起母親最愛城東李記的桂花糕
我想起母親最愛城東李記的桂花糕,父親在世時,常繞大半個京城去買。
出殯前一日,天未亮我便起身。
母親已在靈堂裡,正慢慢擦拭父親的牌位。
燭光映著她消瘦的側臉,眼下有濃重的青影。
我走到她面前,說:「我出去一趟。」
她抬起眼,目光有些渙散,好一會兒才聚焦在我臉上。「......去哪兒?」
「買桂花糕。」我說。
母親愣住了。
良久,她嘴角輕輕彎了一下,「好。」
她伸手,輕輕揉了揉我的腦袋。
「孃的阿翎,長大了。」
「等我回來。」我又說。
這一次,她眼底似乎有了點微弱的光。
她點了點頭,聲音很輕:「娘等你。」
我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
母親仍跪在那裡,背挺得筆直。
7
李記的鋪子前排著長隊。
我站了將近一個時辰,終於買到了新出爐的一匣。
桂花香混著米糕的甜熱氣,透過油紙氤氳出來。
我抱著匣子往回走,腳步比平時快了些。
走到府門前時,太陽已升得老高,白晃晃的光照在門楣新掛的白燈籠上,刺得人眼睛發澀。
府裡異常安靜,下人們見了我也只是匆匆行禮,眼神躲閃。
我徑直往靈堂去,卻不見母親身影。
管家紅著眼眶迎上來,聲音哽咽:「小姐......夫人她......回房休息了......」
休息?
我看著他眼底的惶恐,一聲不吭,轉身往母親的院落走。
院門虛掩著。
母親房門的簾子垂著,裡面沒有聲音。
我抱著桂花糕,掀開簾子。
下一瞬,我僵愣在原地。
她穿著當年嫁給父親時的那身大紅嫁衣,高高地懸在房樑上。
衣裙下襬繡著並蒂蓮花,金線在從窗欞透進的光裡,一閃,一閃。
我仰起頭,看著。
看了很久。
手中的桂花糕還溫著,甜香一絲絲逸散出來。
我終於開口,聲音乾澀得像磨過的砂紙:
「蠢貨。」
風從敞開的門吹進來,吹動樑上那抹刺目的紅,輕輕晃了晃。
像很多年前,我睜眼第一次看見的,帳頂飄搖的流蘇。
8
母親死後第三日,衛家眾人的棺槨抬進京城。
十二具棺槨,依次入城。
最前頭是父親的,其後是兩位兄長的,再後是幾位堂兄、叔伯。
最後那一具,是祖母的。
她的棺槨原本該在衛家祖墳先行下葬,可母親說,老夫人一生最重衛家門楣,如今兒孫凱旋而歸,她定要等著,一家人齊齊整整地回來。
棺槨之後,是回京的將士們。
他們甲冑在身,卻盡皆垂首。
隊伍行至衛府門前時,終於有人忍不住,嚎啕出聲。
是旁支的一個嬸孃。
她撲在其中一具棺上,哭得撕心裂肺。
「我的兒啊——」
她一哭,便像是點燃了什麼。
頃刻間,府門前哭聲震天。
我穿著素白的孝服,站在人群最末尾,看著那些棺槨。
突然想起母親有一次問我:「阿翎,你到底會不會難過?」
那時我看著她,沒說話。
她嘆了口氣,把我摟進懷裡,聲音輕輕的:「不會難過也好。難過太疼了,娘不希望你疼。」
現在我知道了。
難過確實很疼。
不知哭聲持續多久,忽然有人喊了一聲:「聖旨到——」
眾人連忙起身,慌亂地整理衣冠,跪成一片。
一隊內侍從街角行來。
領頭的老太監,手捧明黃卷軸,面色肅然。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眾人俯首。
「衛氏一族,世代忠良,滿門英烈——」
我低垂著頭,沒聽清他在說什麼。
腦中反覆迴盪著母親晃盪的褲腳,還有幼時那句。
「阿翎高興,娘也高興,阿翎難過,娘也難過。」
「阿翎,這就是愛,阿孃對你的愛。」
意識恍然回籠,老太監的聲音尖利。
「衛氏遺孤衛翎——」
我抬起頭。
「衛氏遺孤衛翎,秉性純良,端莊淑慎。今特賜婚於太子殿下,為正妃,擇吉日完婚——」
9
四周忽然靜了一瞬。
竊竊私語從四面八方湧來。
我跪在原地,一動不動。
老太監見無人應聲,又沉聲唸了一遍,「衛家小姐,賜婚於太子殿下」。
久久過去,仍未有人應答。
身後傳來雜沓的腳步聲,有人在喊:「小姐呢?小姐去哪兒了?快請出來,宮裡來人了——」
我抬起頭,看著老太監手中那捲明黃的聖旨。
又看看他身後那四個托盤,紅綢掀開了,露出裡面的東西:一柄玉如意,一對金鐲,兩匹蜀錦,一匣子東珠。
都是我的了。
用我父親的頭,我兄長的命,我母親懸在樑上的那根白綾換來的。
「衛小姐?」
老太監的聲音又響起,帶著些許不耐煩。
我慢慢站起身。
眾人的目光隨著我的起身,紛紛落在我身上。
我抬起手,就在指尖觸碰聖旨的一瞬。
一道清冷的聲音突然響起。
「臣女衛翎,接旨。」
一道素白的身影越過我,伸手接過。
繼而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筆直,俯身叩首。
是她。
雲舒,我的丫鬟。
此時她穿著我的衣服,戴著我母親的首飾,看上去,竟是比我還像衛家的小姐。
旁邊一個婆子連忙扶住她,嘴裡說著:「小姐,您節哀,千萬保重身子——」
那婆子我認得。
周嬤嬤。
是母親從孃家帶來的老人,跟了母親二十多年。
也是雲舒的母親。
雲舒站起身,輕輕拍了拍她的手:「嬤嬤放心,我沒事。父親和兄長他們在天上還看著呢,我不能給他們丟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