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破不改光_第2章 終究是再說不出一個字

鏡破不改光發布時間:2026-06-25作者:灑金碧桃

終究是再說不出一個字,無力地揮了揮手。

3

自那日後,母親真將我看得如同眼珠子一般。

一應衣食住行,皆由她親手打理。

外間關於衛家小姐的傳言漸漸變了風向,從怪物變成了體弱多病,深居簡出,真正見過我的人,屈指可數。

父親在家的時日明顯多了起來。

他會卸下鎧甲,穿著常服,蹲在院子裡,耐心地教我讀書寫字。

兄長們也常來,他們不像其他人那樣試圖逗我笑,說些無謂的話。

大兄會給我做小巧的木頭弓,二兄會抱著我,讓我摸他心愛的戰馬溼潤的鼻頭。

後來,他們開始教我騎射。

就在母親院子後面那片小小的練武場。

母親起初萬分擔憂,緊緊跟在旁邊,寸步不離。

父親卻對她說:「我們衛家的女兒,即便不能上陣刀敵,也該知道如何保護自己。至少,要能跑得快些。」

於是,我在那小小的場地裡,學會了拉弓,學會了在馬上坐穩。

我依舊沉默寡言。

有一次父親即將出徵,臨行前用力揉了揉我的發頂,我下意識地,偏頭蹭了一下他的掌心。

父親愣住了,這個在沙場上見慣生死,流血不流淚的將軍,第一次紅了眼眶。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又重重揉了揉,轉身大步離去,背影如山。

那年,我七歲。

前線戰事再起,父親應召出征。

母親抱著我,站在城樓上,看著他的大軍變成天邊一條細細的黑線,最終消失在地平線。

風很大,吹動了母親的髮絲和我的衣角。

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父親。

4

父親走後,京中百姓們的談資,大多變成了讚揚衛將軍用兵如神,或是衛家子弟驍勇善戰。

卻架不住敵軍兵肥馬壯,包藏禍心已久,這一戰,終歸是凶多吉少。

前線戰事的訊息時好時壞,府裡卻漸漸安靜下來。

父親出征後的第一個年關,家書到了。

厚厚一沓,大半是寫給母親的。

末了附一頁給我,只寥寥數語:「阿翎安否?父甚念。」

「邊關有白狐,毛色極好,不日便送回。」

隨信來的,還有一支小小的木雕小馬。

是兄長在營中閒暇時刻的,馬背上坐著個小人兒,梳著雙髻,眉眼模糊卻姿態安然。

我將小馬擺在窗臺上。

母親見了,靜靜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去廚房,親手做了父親最愛吃的炙羊肉。

擺在飯桌上,混著眼淚,一點一點往下嚥。

此後每年,家書和禮物都會如期而至。

禮物越來越多,窗臺漸漸擺不下了。

母親便讓人打了多寶閣,專門收著這些來自遠方的物件。

但送禮物的人,始終沒有回來。

5

我十二歲那年春天,前線傳來捷報。

衛將軍率軍直搗王庭,北戎可汗遞了降書,百年邊患,一朝平定。

訊息傳回那日,整個京城都沸騰了。

陛下連下三道嘉獎聖旨,賞賜如流水般抬進衛府。

祖母喜極而泣,拉著母親的手連聲道:「守得雲開見月明,守得雲開見月明啊!」

母親卻有些恍惚。

她站在滿院的賞賜中,看著北方,久久無言。

可眼淚卻一顆一顆,不停歇的往下掉。

她轉身將我擁入懷裡,聲音都在顫抖。

「阿翎,他要回來了。」

那是五年來,我第一次在她臉上看到那樣鮮明生動的表情。

她開始忙碌起來,親自指揮下人打掃父親的書房和臥房,曬他留下的鎧甲,甚至翻出我幼時他給我做的小木劍,細細擦拭。

她還破天荒地拉著我量尺寸,說要給我做新衣裳。

「阿翎。」

夜裡,她坐在我的床邊,「明日我們一起去接你父親,好不好?他看到你長這麼大,定會歡喜。」

我看著她眼中的笑意,點了點頭。

母親笑了,她俯身在我額頭印下一個吻,「睡吧,明日要早起。」

她吹熄蠟燭,輕手輕腳地帶上門。

那夜我睡得並不沉,隱約聽見更鼓響過三遍。

再然後,就是前院傳來撕心裂肺的哭喊聲。

披衣出門時,整個衛府已亂作一團。

下人們面如死灰,奔走慌亂。

我穿過迴廊,來到前廳。

祖母倒在太師椅旁,雙目圓睜,一隻手捂著心口,另一隻手直直指著跪在廳中的傳令兵,嘴唇青紫,已然沒了氣息。

母親站在祖母身側,背脊挺直,一動不動。

傳令兵伏在地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昨夜慶功宴後,將軍在回營途中遇伏......箭上有毒......將軍他......當場殞命......兩位少將軍為護將軍遺體,亦力戰而亡......」

母親聽著,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

她甚至彎下腰,輕輕合上了祖母的眼睛,然後直起身,對管家說:

「準備老夫人後事。另,派人去軍中,接將軍和公子們......回家。」

她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我隱約有些不安。

6

接下來的日子,母親成了衛府唯一的主心骨。

她指揮下人佈置靈堂,操辦祖母的喪儀,接待前來弔唁的賓客。

甚至還能抽出空來,檢查我的功課。

只是她很少再笑,整日整日地待在靈堂裡,燒紙,添燈,卻一滴眼淚也沒有。

我看著她在棺槨前孤零零的背影,第一次感到心臟沉甸甸的。

像被浸了水的棉絮填滿了,每跳一下都帶著陌生的鈍痛。

相關故事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