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儲_第6章 我累得不想說話

我累得不想說話。

他卻低聲道:

「昭寧，謝謝你。」

我閉著眼。

「謝我做什麼?」

「謝謝你願意來到我身邊。」

我睜開眼，看了他一會兒。

這個人真是奇怪。

明明如今坐擁天下，卻仍把我選他那日當成恩賜。

他對我很好。

不是嘴上說說。

是朝堂上替我擋刀，後宮裡替我立威，深夜批摺子時也記得讓人給我溫一盞酪漿。

他從不拿情愛要求我回報。

也從不問我到底愛不愛他。

有時我看著他，會想起前世那個舊匣。

想起他一封封沒有送出的書信。

原來有些人，真能把喜歡藏得乾乾淨淨。

也能在有幸得到後，仍小心珍重。

孩子滿月那日，蕭懷璟下旨，立皇長子為太子。

朝臣又跪了一地。

說皇子年幼，立儲過早。

蕭懷璟道:

「朕與皇后之子，便是國本。」

無人再敢多言。

那些摺子被駁回後，朝臣並沒有立刻死心。

他們換了法子。

先是請宗親入宮勸諫，又請幾位德高望重的太妃出面。

有一位太妃拉著我的手，語重心長。

「皇后，男子坐到那個位置上，總歸與尋常人不同。」

「你如今盛寵正濃，自然不怕。」

「可十年後、二十年後呢?」

我聽著，只覺得熟悉。

前世也有人這樣勸過我。

她們說帝王薄倖是常理，說皇后要大度，說顧全大局才是賢名。

可大局二字，似乎永遠只壓在女子肩上。

我還沒開口，蕭懷璟已經從殿外進來。

他朝太妃略一頷首，語氣溫和。

「太妃若覺得後宮人少，不如朕替幾位王叔添幾房側妃。」

太妃臉色一僵。

蕭懷璟繼續道:

「想來王嬸們為了宗室開枝散葉，也該高興。

」

殿中安靜得落針可聞。

那幾位太妃再沒提過選秀。

等人都走了，我看向蕭懷璟。

「陛下這張嘴，從前倒沒看出來這樣刻薄。」

他替我理了理袖口。

「從前沒人欺負到你面前。」

我怔了一下。

他垂眸，聲音很輕。

「昭寧，我不是隻想做個痴情人。」

「我想做你的退路。」

那一瞬，我忽然明白。

前世那些沒有送出的書信，並非一時少年情熱。

他是真的這樣想了一輩子。

那一日，我抱著孩子坐在鳳儀宮中。

窗外日光正好。

我忽然想起前世的兒子。

他也曾在我病榻前哭得傷心。

只是母子緣分，到底隔了一世。

這一世，他不會再來到我身邊。

眼前這個孩子，才是我此生親手養大的太子。

我的孩子，會由我教養。

我的鳳位，也會由我自己守住。

17

幾年後，端王府傳來訊息。

顧蘅病了。

鬱結於心。

蕭承曄寵了那個江南舞姬幾年，又很快厭了她。

後來府裡又進新人。

一個像顧蘅年輕時，一個像舞姬笑起來的模樣。

端王府熱鬧得很。

顧蘅這個正妃，反倒成了最端莊、最懂事、最不必費心的那個。

聽到這話時，我正在教太子看奏摺。

太子年紀還小，皺著眉問我:

「母后，端莊懂事不好嗎?」

我摸了摸他的頭。

「好。」

「但端莊懂事，不該成為旁人輕慢你的理由。」

他似懂非懂地點頭。

蕭懷璟坐在一旁，聞言看向我。

他眼神溫柔。

我知道，他聽懂了。

入夜後，他陪我在宮道上散步。

月色鋪在長階上，像一層薄霜。

他忽然道:

「昭寧，我有時會想，若當年你沒有來竹林問我那句話，我這一生會如何。

」

我想了想說:

「大約會做個閒王。」

我腳步一頓。

他看著我，笑意很淺。

「幸好你來了。」

我沒有問他為何這樣說。

有些答案，我前世已經見過。

我只道:

「陛下也該慶幸。」

「慶幸什麼?」

「慶幸我只想做皇后。」

「若我想做女帝，陛下如今便該睡不安穩了。」

蕭懷璟笑了很久。

笑完，他握緊我的手。

「若皇后想做，也未嘗不可。」

我看他一眼。

很好。

這話比什麼山盟海誓都中聽。

18

後來史官記載我這一生。

說我出身名門，少為太子妃，後為皇后，晚年輔佐幼主，開永安盛世。

說帝后情深，後宮空置，百年難見。

也有人說我命好。

第一世他們說我命苦。

第二世又說我命好。

可他們哪裡知道。

命這東西，從來不是等來的。

是我自己選的。

上一世，我選了蕭承曄。

他給我尊位，也給我麻煩。

我照樣把那條路走到了最高處。

這一世，我選了蕭懷璟。

他給我尊位，也給我真心。

我受著。

但我依舊不會把自己全交出去。

女人這一生，最要緊的不是被誰愛。

而是無論有沒有人愛，都要先把自己放在最穩的位置上。

顧蘅用一生明白了這個道理。

蕭承曄到最後也沒明白。

蕭懷璟或許明白。

所以他愛我，也敬我。

這就夠了。

至於來世。

若還有來世，我大約仍會想做皇后。

只是皇帝是誰，仍得由我來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