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儲_第2章 那時我已是太後
那時我已是太后,正替新帝清查宗室封地。
長史呈上一隻從書房暗格裡取出的舊匣。
匣中是一沓沒有寄出的信。
每年一封。
從我嫁入東宮那年起,到他病逝前一年止。
那些信無一例外,都沒有署名,也沒有收信人。
他像是寫給自己看的。
最早一封,字跡還帶少年人的鋒利。
「永和十七年,東宮大婚。沈姑娘端方明慧,願皇兄珍之重之。」
第二封。
「東宮桂花開了。今日入宮請安,遠遠見太子妃立在廊下,似乎清減。」
後來蕭承曄登基,他改了稱呼。
「皇后娘娘掌六宮,朝野稱頌。臣在西山別院聽聞,亦覺歡喜。」
再後來,我成了太后。
他的字跡開始虛浮。
最後一封只有寥寥數語。
「臣此生無妻無子,無甚牽掛。」
「唯願太后長樂,山河安穩。」
那時我已經五十多歲。
握著那封信,在燈下坐了許久。
我不是沒有被人愛過。
我年少時顏色極盛,許多人也曾對我獻過殷勤。
可蕭懷璟這種愛,很奇怪。
他沒有索取,沒有驚動,沒有用所謂情深來要我回應。
他只是隔著君臣、叔嫂、朝堂與後宮,看了我一輩子。
看完了,也就守完了。
我那時只覺得震撼。
又覺得荒唐。
這世上真有這樣的情種?
連我父親都納了兩房妾。
蕭承曄說愛顧蘅愛得要死,最後不也為了沈家的助力娶了我。
我原本不信男人的深情。
可重來一世,我忽然想試試。
不是為了情愛。
是為了看看。
若把那樣一個人推上高位,他會不會也被權勢、美色、猜忌磨成另一個蕭承曄。
反正我要的是太子妃之位。
誰是太子,於我而言並不重要。
04
母親把我的話轉告父親後,父親當夜便來了我的院子。
他坐在燈下,臉色沉得厲害。
「昭寧,五皇子無母族,無軍功,無朝臣擁立。你為何偏偏選他?」
我給父親倒茶。
「因為他乾淨。」
父親冷笑。
「儲位之爭,要的不是乾淨。」
「要的是助力。」
「他沒有助力,所以才需要我們。」
父親盯著我。
我知道,他在看我是不是一時任性。
沈家的女兒,自幼學的就不是琴棋書畫那麼簡單。
我七歲看賬,十歲聽父親講朝局,十三歲便能分清六部裡誰是誰的人。
父親曾說,若我生為男兒,沈家下一代未必需要兄長撐門楣。
可我偏偏是女兒。
女兒也無妨。
女兒可以做太子妃。
可以做皇后。
可以做太后。
我輕聲道:
「父親,二皇子已有皇后,有顧家,還有半數朝臣下注。」
「我們嫁過去,是錦上添花。」
「五皇子什麼都沒有,我們若扶他,便是雪中送炭。」
「錦上添花者多,雪中送炭者少。日後論功,哪個更重?」
父親沒有說話。
我又道:
「何況二皇子心裡已有顧蘅。」
父親皺眉。
「男子三妻四妾,本就是常事。」
我笑了笑。
「我不介意他有多少女人。」
「我只是不喜歡一入東宮,就要替他收拾青梅留下的爛攤子。」
父親看了我許久,忽然嘆氣。
「你從前不是這樣厭煩二皇子。」
我垂眸。
是啊。
從前我還以為自己與蕭承曄是最合適的一對。
他要皇位,我要鳳位。
他給我尊榮,我給他助力。
後來我才知道,合適歸合適,煩人也是真煩人。
05
重生回來第一次見蕭懷璟,是在太后的萬壽宴上。
宮中設宴,皇子公主皆在。
蕭承曄坐在皇后下首,身邊隔著一扇屏風,便是顧蘅。
顧蘅是禮部尚書的次女。
她今日穿一身淺碧羅裙,眉眼柔婉,像一枝沾了露的梨花。
蕭承曄替她擋了一回酒。
動作很輕。
可席上該看見的人都看見了。
不少貴女悄悄看我。
前世我會心裡不舒服。
因為那時我還年輕,總覺得自己會嫁給蕭承曄,他們公然這樣是對我的挑釁。
如今再看,只覺得他們兩個很配。
一個自以為深情。
一個自以為無辜。
最好鎖死。
我端起酒盞,朝顧蘅遙遙一笑。
她怔了一下,似乎沒有想到我會這樣平靜。
蕭承曄也看了過來。
四目相對,他微微頷首。
我移開眼。
太后宮外有一片竹林。
宴到一半,我藉口透氣,帶著侍女走了出去。
蕭懷璟就在竹林盡頭。
他穿一身月白常服,手裡拿著一卷經書。
聽見腳步聲,他抬頭。
少年人眉眼清冷,氣質溫潤,像雪後初晴的山。
我行禮。
「臣女沈昭寧,見過五殿下。」
蕭懷璟似乎怔住。
很快,他避開半步。
「沈姑娘不必多禮。」
他連聲音都很好聽。
清而不冷,低而不沉。
我看著他,忽然想起上一世那些沒有送出的書信。
那一沓紙,寫盡他一生剋制。
眼前的少年卻還什麼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會終身不娶。
不知道自己會在病榻上寫下願我長樂。
也不知道,我今日來找他,是為了把他拖進儲位之爭。
我問:
「殿下想做太子嗎?」
蕭懷璟手裡的經書啪地掉在地上。
06
他彎腰去撿書。
手指碰到書頁時,竟有些僵硬。
「沈姑娘慎言。
」
我笑道:
「這裡沒有旁人。」
他抬眼看我。
「即便沒有旁人,這話也不該由沈姑娘問。」
「那該由誰問?」
他沉默。
我向前走了一步。
竹影落在他袖上,一寸寸晃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