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俯身_第8章 底下配了一個微笑的表情
」
底下配了一個微笑的表情。
這條訊息,陰陽怪氣到了極致。
沈琛沒回。
他不敢回。
因為整個單位的人都知道他和林小雅關係不一般,都在看他的笑話。
他像一個被剝光了衣服的人,站在聚光燈下,無處可藏。
林小雅離了職,沈琛才發現,她借他的那五萬塊錢,一分都沒還。
他打電話過去,林小雅的聲音又甜又軟,像什麼都沒發生過:「沈老師,對不起呀,我最近手頭真的很緊,等我找到工作一定還你。」
然後又柔柔地補了一句:「沈老師,你這麼好的人,不會因為這點錢跟我計較吧?」
沈琛掛了電話,沉默了很長時間。
他終於懂了。
林小雅從來不是什麼不諳世事的小白兔。
她是一隻披著兔毛的狐狸。
她接近他,不是因為喜歡,不是因為崇拜,而是因為他有用。
他可以給她專案,可以給她錢,可以幫她在 S 市站穩腳跟。
可現在他沒用了。
升職被擱置,年終獎被扣,他在設計院的名聲也臭了。
一個沒有用的人,林小雅是不會多看一眼的。
沈琛被林小雅像丟垃圾一樣丟掉了。
我在朋友圈裡看到林小雅發的新動態,定位是杭州的一家網際網路公司。
配圖是她穿著新工服的自拍,笑得陽光燦爛。
配文是:「新的開始,感謝所有讓我成長的人~」
沈琛的五萬塊錢要回來了嗎?我猜沒有。
沈琛那個人,最要面子。
他寧可自己吃啞巴虧,也絕不會讓人知道他連一個剛畢業的小姑娘都搞不定。
16
沈琛搬出我房子的那天,下著小雨。
他叫了一輛貨拉拉,往車上搬東西的時候,可樂趴在落地窗後面看著。
它沒有叫,也沒有搖尾巴,就那麼靜靜地看著。
沈琛搬完最後一箱東西,站在門口往裡面看了一眼。
他看到我靠在沙發上翻書,可樂趴在我腳邊,頭頂的燈光暖黃。
這幅畫面他看了七年。
他曾以為,這幅畫面會看一輩子。
他和我之間其實沒什麼可分割的——房子是我買的,車是我的,存款大部分也是我的。
他唯一帶來的就是那幾只舊行李箱、一些分門別類疊好的衣服、滿書架的舊書和一支用了很久的鋼筆。
這些他能帶走的東西,總共加起來不夠一個月的物業費。
他和我之間的差距從第一天起就大到不可跨越,只是我一直在俯身擁抱他,他才覺得自己可以和我站在一起。
「宴寧,」他的聲音有些啞,隔著雨聲傳過來,斷斷續續的,「我真的知道錯了。」
這幾天,沈琛七大姑八大姨快把他的電話打爆,沈琛已經自身難保,哪還有餘力去維持全村之光的面子。
沈琛的事業也跌到了谷底,從前大家或許還會看在許家的份上給他幾分薄面。
但是自從我們分手的訊息傳出後,沈琛先前的所有優待都消失了,再加上林小雅甩給他的爛攤子和黑鍋,他在整個行業算是完蛋了。
所以此刻我願意相信,沈琛是真的知道錯了。
我翻過一頁書,沒有抬頭。
「你能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
安靜了很久。
久到他以為我永遠不會回答了。
「可樂,」我低頭揉了揉金毛的腦袋,「去把門關上。」
可樂站起來,走到門口,用鼻子把門拱上了。
門合上的瞬間,沈琛的臉一點一點消失在我的視線裡。
他眼裡的最後一束光,也跟著滅了。
樓下傳來貨拉拉發動的聲音,越來越遠,最後被雨聲吞沒。
我合上書,看著天花板發了很久的呆。
可樂走過來,把腦袋擱在我膝蓋上,溼漉漉的眼睛看著我,好像在問:媽媽,你還好嗎?
我抱住它,把臉埋進它暖烘烘的絨毛裡。
「可樂,」我的聲音悶悶的,「你知不知道,媽媽差點就要嫁給他了。」
可樂嗚嗚叫了兩聲,舔了舔我的耳朵。
它大概想說,不怕,你還有我。
是啊,我還有可樂。
還有父母,還有朋友,還有我自己。
一個沈琛而已。
天塌不下來。
17
S 市的春天來得比往年早。
我新簽了三筆大單,客戶集中見面會上,我代表公司上臺致辭。
燈光打在我的身上,臺下坐滿了 S 市各個行業的合作伙伴和老總,閃光燈此起彼伏。
這是我第一次站到行業的聚光燈下——這一次,大家不再以許總女兒的身份看我,因為我真的把業績做出來了。
我真正地,靠實力擁有了自己的姓名。
還好這七年,我從未放棄過自己,對自己從不懈怠。
回家後,夕陽把客廳切成兩半,光線落在地上鋪出橙紅色的一大片暖色。
可樂趴在陽臺上打盹,尾巴偶爾掃一下地,發出細小的摩擦聲。
我開啟電腦開始處理工作,一封接著一封郵件有條不紊。
暮色四合,窗簾被晚風掀起來,帶來一陣淡淡的花香。
S 市的春天很長,長到讓人覺得一切都能重新開始。
我下樓遛可樂的時候,換了新買的運動鞋,拉著狗繩走在小區中央花園的步道上。
可樂興奮地聞著路邊每一株草、每一朵花,尾巴左右搖擺著。
偶爾有一陣風從某個方向吹過來,它就支起耳朵抬頭望望,不知道在分辨什麼氣味,也不知道在等什麼人。
但我知道,它很快就會習慣沒有沈琛的日子。
因為我也一樣。
一個人從你的生活裡消失需要的時間,和出現的時候一樣短。
難的是把心裡那個位置清理乾淨,空出來的地方需要一點一點填上真正的東西。
不是另一個男人,不是一段新的戀情,而是我自己——一個不需要任何人也可以活得很好的許宴寧。
身後是整座城市的燈火。
前方是撲面而來的晚風。
遠處的高架橋上車流如織,霓虹燈把春夜映得像一場不會落幕的盛宴。
而我,終於不必再為任何人俯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