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萬春_第4章 此生
此生,他都不會放手。
10
來京城參加春闈的這半年,梅聽瀾一封家書都未曾給鍾靈犀寫過。
他有些很想她。
可分別時,他們鬧得有些過。
他怕她在信裡問「公子何時接我進京?」
更怕面對她的難過和沉默。
於是,他便給祖母寫信,每每總要問上一句「靈兒近來可好?」
他並不怎麼在乎孩子。
與他而言,孩子只是拴住鍾靈犀的工具。
龍鳳胎的出生,讓他懸了三年的心終於落了地。
他打算春闈放榜後成親。
靈兒是做不了正妻的。
她出身太低。
不過是秦嬤嬤在外面撿來的孤女,來路都不清不楚。
梅家書香世家,世代簪纓。
他需要娶一個門第相當的妻子。
祖父去世後,梅家在朝中的影響力縮小了大半。
他的妻子只能是高門貴女。
今日遊春會射柳,他是故意射偏的。
同窗湊過來笑著問他怎麼了。
接著又說那縣主雖嫁過人生過孩子,卻生得極美,且榮國公府的門第何等煊赫。
他笑了笑,並未解釋。
他雖要娶貴女,可亦有講究,貴女的出身卻也不能太高。
榮國公府權勢滔天,以縣主之尊,靈兒便只能伏低做小,仰人鼻息。
他從來都看不得她受委屈。
父親為他選的國子監祭酒之女最合適。
門第比梅家略低些,性情溫順,將來嫁進了梅家,也不會仗著孃家勢力欺壓靈兒。
他將一切都安排妥帖周全。
連她日後的日子如何過得舒心都籌謀好了。
他真心喜歡她,想跟她白頭到老。
只是這個白頭到老,沒法頂著夫妻的名分罷了。
直到長公主攜著縣主走出來。
縣主戴著帷帽,看不清臉,可身形卻似曾相識。
他定定地看了許久。
直到帷帽輕紗被風掀起一角,露出半截下頜。
梅聽瀾的手倏地攥緊。
細白的皮膚,唇邊一顆極淡的小痣。
他見過那顆痣無數次。
在燈下,在月下,在她仰頭看他時。
他鬼使神差地伸手去掀帷帽。
指尖剛觸到輕紗,一隻手便猛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謝無咎含著笑意望向他。
梅聽瀾面上鎮定,心裡卻已翻江倒海。
他反覆告訴自己,只是相似罷了,這世上相似的人何其多,不必放在心上。
梅聽瀾渾渾噩噩要離開時。
忽然聽見身後有男子喚了一聲。
「靈兒。」
隨後,他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喚道。
「兄長。」
清凌凌的。
像溪水漫過青石。
梅聽瀾忽然想起半年前離府前夜,祖母問他。
「若是有一日,那祭酒之女和鍾氏之間,你只能選一個呢?」
當時他沒有回答。
此刻,他終於知道答案。
他選靈兒。
11
遊春會過後,謝無咎便日日往國公府遞帖子。
就連龍鳳胎也很親近他。
那日他又遞來帖子,說城南有燈市,縣主可願同往。
母親笑盈盈地讓我去散散心。
燈會那夜,滿城燈火,如星河倒懸。
謝無咎租了一艘畫舫。
四周懸了數十盞琉璃燈,光影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燦燦的粼波。
我趴在舷邊看燈,他便趴在舷邊看我。
那目光太專注了,讓人想忽視都難。
我回過頭。
謝無咎支著下頜,唇角噙著笑,靜靜地看著我。
「你看我做什麼?」
我被他看得臉熱,抬手指了指。
「燈在那邊。」
「我知道。」他聲音有些慵懶,帶著笑意,「可世上所有的燈加起來,都沒你好看。
」
我耳根倏地燙了,幸虧帷帽遮著。
他卻不肯放過我。
含笑的眼睛與我隔著薄紗對上。
「縣主,我去求陛下給我們賜婚,可好?」
畫舫輕輕晃呀晃。
像誰的心湖,輕輕晃呀晃。
我垂下眼。
心裡翻湧著許多話,卻不知該從何說起。
沉默片刻後,才輕聲開口。
「我被找回國公府之前,給人做過三年的妾室。」
你是陳郡謝家的嫡幼子,皇后娘娘的胞弟。
而我卻不是什麼正經縣主。
你我實在不相配。
一隻手伸過來,輕輕托起我的下頜。
謝無咎蹲在了我面前,仰頭看著我,姿態放得很低。
他說:「殿下,你看著我。」
我被迫對上他的眼睛。
「你四歲走失,流落在外十幾年,寄人籬下,身不由己,那不是你的錯。」
「你被人強納為妾,替他生兒育女,那也不是你的錯。」
他湊近了些,聲音溫柔。
「靈兒,你是我見過最好的姑娘。」
我的心狠狠顫了一下。
眼淚落下來,砸在他手背上。
12
畫舫靠岸時,夜已經深了。
謝無咎送我回國公府。
馬車停穩,簾子掀開,他先跳下去,然後轉身朝我伸手。
我搭著他的手下了馬車。
餘光掃到一道人影。
梅聽瀾緩緩從陰影裡走出來。
月光落在他身上,照出一張蒼白到近乎透明的臉。
他定定地看著我和謝無咎交握的手。
眼底陰沉沉的。
「靈兒,」他開口,嗓音有些啞,「我有話想跟你說。」
謝無咎側頭看我,我衝他微微搖頭。
「無礙。」
謝無咎捏了捏我的指尖,站到了不遠處。
梅聽瀾看著我,苦笑一聲。
「你是國公府走丟的縣主,為何不告訴我?你瞞得我好苦。」
我冷淡道。
「梅公子這話從何說起。我是誰,與你有什麼相干?」
「放妾書老夫人親筆寫的,我與梅家已經毫無干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