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苑采女不爭寵,偏被全宮當祥瑞_第7章 尚宮局一開始不樂意
尚宮局一開始不樂意。
她們說,若宮女人人借病躲懶,六宮差事誰來做?
我把阿桑的傷口給她們看。
「這隻手再拖三日,就要廢。她若廢了,你們是少一個掃地宮女,還是多一個死人?」
尚宮局不吭聲了。
女醫房開張第一個月,來了三十七個宮女。
燙傷的、凍瘡的、月事疼到直不起腰的、被主子罰跪後膝蓋積水的。
我原本只是想少死幾個人。
結果第二個月,六宮差事反而順了。
因為小病早治,真正倒下的人少了。
德妃看著賬本嘖嘖稱奇:「花出去的藥錢,比補缺人手省多了。」
我說:「所以善待人,有時候不是慈悲,是划算。」
德妃深以為然。
公主滿週歲那年,韓昭儀也晉了韓妃。
後來她管賬越發大方。
當然,只對治病大方。
誰想借機多領燕窩,她照樣能把人罵哭。
皇上一個月來鳳儀宮幾次,來了也不折騰我。
多數時候,他批摺子,我睡覺。
偶爾他問我一句:「這事怎麼看?」
我就從被窩裡探頭,看一眼,說一句。
有時準。
有時不準。
不準時我就說:「臣妾困糊塗了。」
皇上也不惱。
「你肯說,已經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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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過去,我在皇后位上躺得很穩。
穩到後宮新人進來時,第一課不是學怎麼爭寵。
是學別吵皇后睡覺。
誰吵,誰倒黴。
當然,不是我讓她倒黴。
是大家都會讓她倒黴。
因為我一旦被吵醒,就會開始看賬。
我一翻舊賬,通常就有人要倒黴。
有一年,新入宮的許美人不信邪,非說皇后懶政,後宮權柄旁落。
她在太后壽宴上獻舞,想一舞驚人。
結果裙襬裡藏的香粉撒出來,嗆得太后連打三個噴嚏。
我看了一眼,說:「她那香粉是給皇上聞的,太后聞不得。」
全場安靜。
許美人臉紅得像燈籠。
皇上低頭喝茶,肩膀抖了一下。
後來許美人老實了。
又有一年,內務府新總管想糊弄我,拿舊賬換新賬。
我本來沒想管。
可他扣了鳳儀宮的酸梅湯冰例。
這不能忍。
我翻了兩日賬,把他五年貪墨全翻出來。
皇上問我:「為何忽然勤快?」
我指了指桌上沒有冰的酸梅湯:「他動了我的冰。」
皇上沉默很久:「刀得不冤。」
我糾正:「只是流放。」
「朕說的是他的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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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老了些。
我也老了些。
但我依舊不愛早起。
某個暖洋洋的午後,我躺在鳳儀宮後花園的搖椅上。
身上蓋著薄毯。
小几上放著冰鎮酸梅湯、荷花酥、蜜漬梅子。
賢妃派人來問太后壽禮規格。
我看了看賬簿:「按舊例加兩成,別鋪張。」
德妃派人來問下季份例。
我將賬簿一放:「按賬發,不夠找內務府,別找我。」
韓昭儀如今已是韓妃,派人來說公主選伴讀。
我擺了擺手:「讓公主自己挑,挑錯了也能長見識。」
人都走後,世界終於清淨。
我拿起一塊荷花酥。
咬一口,酥得掉渣。
御膳房這些年最大的進步,就是知道我喜歡甜而不膩。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很輕,很穩。
我不用睜眼也知道是誰。
「皇上,奏摺批完了?」
「嗯。」
「大臣今日吵什麼?」
「運河撥款。」
「吵贏了嗎?」
「朕讓他們各砍兩成,再吵就砍五成。」
我笑出聲:「英明。」
他在旁邊坐下,拿走我碟子裡的一塊荷花酥。
我睜眼看他:「最後兩塊。」
「朕知道。」
「知道還拿?」
「想嚐嚐皇后這些年為何如此喜歡。
」
我把碟子往自己身邊拉了拉。
皇上笑了。
夕陽落在他眼角,那裡已經有了細紋。
他忽然問:「溫照水,這皇后當得可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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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認真想了想。
委屈嗎?
鳳冠確實重。
剛搬進鳳儀宮那幾年,宮人多得讓我頭疼。
逢年過節要坐很久,笑得臉僵。
朝臣偶爾還要罵我。
可我不用早起請安。
不用跟人爭寵。
不用為了半碗熱飯看人臉色。
想吃什麼,御膳房會做。
想睡多久,只要天不塌,沒人敢叫。
更重要的是,這些年後宮少死了很多人。
賢妃不用爭到頭破血流。
貴妃不用被孃家推著生孩子。
韓妃的公主能讀書騎馬。
宮女們病了,能去女醫房看診,不必硬撐到死。
邊軍的棉衣是暖的。
太后的壽桃是新鮮的。
內務府的賬,至少不敢在我眼皮底下太髒。
我不會算天命。
我只會看人心。
天命哪有那麼閒,天天替你們背鍋。
「不委屈。」我端起酸梅湯,喝了一大口,「這日子挺好。」
皇上看著我:「真好?」
「真好。」我指了指搖椅,「這椅子七層軟墊。」
又指點心。
「荷花酥管夠。」
再指自己。
「臣妾想睡就睡。」
我滿足地嘆了口氣:「簡直是為鹹魚量身定做。」
皇上怔了怔,隨即笑起來。
那笑裡有釋然,也有一點我看不太懂的溫柔。
「舒服就好。朕當年把你推到這位子上,總怕你怨朕。」
我否認:「皇上沒有推我。」
「嗯?」
「是他們一步步把我吵上來的。」
皇上笑得更厲害。
晚風吹過鳳儀宮的花樹。
琉璃瓦在夕陽裡泛著暖金。
我重新躺回搖椅,蓋好薄毯。
皇上把最後一塊荷花酥掰成兩半,分給我大的那半。
我滿意地閉上眼。
遠處傳來小宮女們背藥名的聲音。
女醫房如今已經搬到鳳儀宮東側,阿桑成了管事姑姑,手腕上那道舊疤還在,卻再沒人敢說她病了就是偷懶。
有時候我路過,看見那些小姑娘圍著藥櫃忙忙碌碌,會想起剛入宮那日的冷苑。
那時我只想躲起來,別被人看見,別被人利用,別捲進任何人的局。
可躲著躲著,還是被吵醒了。
既然醒了,就順手把腳邊的坑填一填。
填完以後,路會平一點。後來進宮的小宮女,手爛了敢說,肚子疼敢歇,被剋扣了敢去翻賬本。
後來送去邊關的棉衣,也會有人拆開摸一摸裡面是不是舊絮。
這不算什麼改天換命的大事。
但我覺得,已經很好。
至少那些被規矩壓低頭的人,終於能在疼的時候喊一聲疼。
也能在被冤枉時,拿出賬本和病案說一句不是我。
這就夠了。
我入宮第一天給自己算的卦,是「別爭,能活」。
後來混著混著,發現不爭好像也能贏。
贏完以後嘛——
找張最軟的椅子,繼續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