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苑采女不爭寵,偏被全宮當祥瑞_第6章 病不分貴賤
「病不分貴賤」。」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這個後位,也許不只是鳳冠和早起。
它還能護住幾扇門。
比如女醫房的門。
比如宮女們說「我病了」時,不必先跪下求饒的門。
周家倒臺後,朝臣仍不服。
他們不敢再說我克後,便換了說法。
說我出身低微,雖僥倖識破幾樁內宮小事,卻沒有母儀天下的德行。
說我辦女醫房、查內務府、碰糧倉棉衣,都是越界。
最會說話的禮部侍郎甚至在早朝上問:「若後宮人人如溫氏,以窺私查賬為能,宮闈還有何體統?」
皇上沒有當場發作。
他把那幾位大人連同我一起叫進御書房。
我到時,禮部侍郎正跪得筆直,像一截寧折不彎的竹子。
皇上問我:「溫照水,他們說你窺私查賬,你認嗎?」
我想了想:「認一半。」
禮部侍郎立刻抬頭:「陛下聽見了,溫氏親口承認!」
「我認查賬。」我說,「不認窺私。」
他冷笑:「女醫房查宮女病案,難道不是窺私?」
我看向他:「大人府上可有賬房?」
「自然有。」
「賬房記每月米糧、炭火、衣料、車馬,是窺私嗎?」
「那是府務。」
「宮女病了,會誤差事,會傳病氣,會死在值房裡。女醫房記病案,是為了知道誰病了、因何病、如何不再讓更多人病。為何米糧車馬算府務,人命反倒算私?」
禮部侍郎噎住。
我又問:「大人說我越界。那豐倉黴糧若送去邊軍,凍死病倒的將士算誰界內?棉衣舊絮若沒人查,北境軍營算不算體統?太后壽桃若吃出病,禮部是不是隻負責把壽宴禮制寫得漂亮?」
御書房靜得能聽見自己心跳。
我懶得跟人爭,可他們總愛拿「規矩」
蓋髒事,我聽著煩。
「臣妾不會治國。」我跪下,「也不想治國。臣妾只知道,後宮不是畫上的亭臺樓閣,裡頭住著人。人會病,會餓,會被害,會被賬本里的幾個字決定生死。若這也叫越界,那臣妾只能說,臣妾下次還越。」
皇上忽然笑了一聲。
禮部侍郎臉都白了。
皇上把一摞摺子推到他們面前。
「這是女醫房開設後,尚宮局報上來的病亡人數。」
又推一摞。
「這是溫氏接手六宮賬前後,內務府每季損耗。」
再推一摞。
「這是北境軍報。」
他聲音很淡。
「諸卿口口聲聲體統。朕今日也問一句,體統是拿來救人的,還是拿來遮醜的?」
沒人敢答。
皇上看向我。
「溫照水。」
「臣妾在。」
「你不想做皇后,朕知道。」他說,「可朕需要一個能讓後宮少死些人、前朝少拿後宮做局的人。」
我垂著頭,心裡嘆了口氣。
這話說到這裡,我再裝聽不懂,就有些不識好歹了。
禮部侍郎終於俯首。
「臣......無異議。」
也就在這時,北境軍報入京:今冬棉衣及時,軍中凍傷較往年少了七成。兵部核功的摺子裡,明明白白寫著「內廷溫昭儀核出舊絮,免邊軍寒損」。
百姓先傳開了,說宮裡有位溫娘娘,能看人禍,護皇嗣,救邊軍,不爭不搶,吉人天相。
小滿聽了很驕傲。皇上聽了也沒否認。
只有我聽了很惶恐。
立後聖旨下來的那日,我正在冷苑收拾行李。
不是搬去鳳儀宮。
是準備跑路到太妃們住的西苑。
聖旨比我跑得快。
15
我成了皇后。
大梁開國以來,最不像皇后的皇后。
封后大典那日,鳳冠壓得我脖子差點斷。
我走到皇上身邊時,小聲說:「重。
」
皇上目視前方,也小聲回我:「忍一忍,回去就摘。」
我忍了。
當皇后的第一日,我免了六宮請安。
第二日,我把鳳儀宮賬冊分給賢妃、德妃、韓昭儀。
賢妃管禮。
德妃只管對賬,不碰採買;每月總賬先過賢妃,再送到我這裡。
韓昭儀管小廚房和皇嗣日用。前頭兩位皇子的衣食藥賬,也一併歸她盯著。
貴妃自請去太后宮裡侍疾,說自己脾氣大,不適合管人。
我很欣慰。
大家都有活。
我沒有。
小滿提醒:「娘娘,您是皇后。」
我點頭:「所以我只抓三樣——賬、藥、人命。其餘你們分。」
「怎麼抓?」
「每五日把結果遞到我案前,誰敢糊弄,自己去御前解釋。」
小滿:「......」
後宮反而比從前更穩。不是她們忽然都賢良了,是人人都知道,在我這裡爭不出額外那一兩分。
賢妃心細,禮數不出錯。
德妃愛錢,賬卻算得清。
韓昭儀當了母親,對孩子用度格外上心。
貴妃看破孃家後,懶得爭寵,天天在太后宮裡陪老人家打葉子牌。
沒人需要從我這裡搶什麼。
因為我什麼都不想要。
我唯一主動盯到底的,是女醫房。它不是我做了皇后才想起來的。
早在我還是溫婕妤、替皇后看賬那會兒,冷苑掃地宮女阿桑手傷潰爛,拖得整條小臂都腫了起來。
她不敢去太醫院,怕主位嫌晦氣,病就成了偷懶。
那天我叫來韓昭儀,借她宮裡的偏房先支了個臨時醫房;
皇后娘娘知道後,親筆題下「病不分貴賤」四個字。
到我登後時,這地方已有了雛形,我做的不過是把它釘成規矩。
女醫房第一條規矩,是宮女看病不必先經主位。
第二條規矩,是病案編號,不寫她們伺候哪位娘娘。
第三條規矩,是傷病誤工不扣全月月錢,除非查明確實裝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