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滿勝萬全_第3章 你對你娘真是至誠孝心
」
「你對你娘真是至誠孝心。」長公主嘆道,「膝下得你,真是得半生慰藉。」
我喉嚨發緊,說了幾句場面話,強撐著體面告辭離去。
上馬時我忽而想起,長公主有個早夭的女兒,是以時常都會來靜安寺點燈祈福。
心下微動,轉身回望,長公主似是在打趣裴明珏,笑著點了點他的左肩。
好羨慕。
手中的韁繩被握得發痛,我毫無知覺。
又一次重複,好羨慕。
08
我入住的偏房幽靜,和長公主的居所僅有一牆之隔。
持齋誦經規矩森嚴,我閉門跪坐抄錄經文,甚少碰面。
只是每日清晨,長公主會派位老婦人為我送來山間新採的清茶。
第七日時,和清茶一同前來的,還有侯府的信。
我下意識攏了攏披肩,接過信時沒忍住咳嗽起來,連忙喝了口清茶。
「山間寒重,跪坐抄經更是耗損心神,你年紀尚小,哪能受得住。」
老婦人日日為我送茶,見狀多了幾句嘴:「快看看,該是侯府來接你回去了。」
心下有種沉重的墜感,我看完信,自嘲地笑了笑:「姑姑可是猜錯了。」
「我孃親筆寫信,要我再誦經七日,也為家中長姐求個平安符。」
「如何捨得你再跪坐七日?」老婦人陡然高聲道:「哪有母親這般不疼女兒的?!」
我靜默不言,喉嚨間又泛起一片劇烈的癢意,待咳喘稍歇,握信的指尖都在發顫。
「她是捨得,但我實在受不住了。」我道:「明日清晨,我便自行下山。」
「走時天色尚早,便不去叨擾了。」
我起身送老夫人離開:「還望姑姑替我給殿下陪個罪,多謝她近日的照顧。」
老婦人看了我半晌,長長嘆了口氣。
後半夜山中風驟雨狂,久跪的膝蓋痠痛,我恰好發了高熱,頭疼欲裂,神志不清。
耳邊恍惚間聽到了侍女著急的聲音,而後是住持和大夫的病情問詢。
最後,是一雙柔軟的手覆在我滾燙的眼前。
「娘。」我下意識偏頭蹭了蹭,呢喃道:「好痛啊。」
「......娘在呢。」我被溫柔地半抱起身,苦澀的湯藥灌入我嘴中。
太苦了,我拼命掙扎,被嗆到時不知怎地,忽地大哭起來。
燒到渾身都疼的時候,我居然還能如此清晰地知道,娘不會來。
可我叫了一晚上的娘。
09
跪了七日求來的平安符並沒有送出去。
我和母親的關係陷入了更微妙的僵局。
她不問,或許是怨我只求了一份;我不答,因為我滿腹委屈,張口全是恨。
端午那日,恰逢李舒芸精神尚好,提出要去看龍舟競渡。
上了茶樓,意外在二樓觀景臺遇到了裴明珏。
他著了身硃紅常服,滾暗金線雲紋,玉帶束腰,身形頎長。
我主動行禮,為家人依次引薦,只是裴明珏態度中規中矩,有些許疏離。
及至李舒芸時,一向清冷少言的她捏了捏帕子,臉頰泛粉:「見過世子爺。」
我挑了下眉,連母親都有些驚詫,李舒芸又含羞帶怯地問道:「世子爺今日可要射柳?」
每年端午,除去龍舟競渡,世家子弟皆愛射柳,騎馬飛馳,以箭射斷柳枝,接住者便為勝。
裴明珏沒回答,卻偏頭看向了我:「你呢?要去嗎?」
滿堂俱驚,我想了想:「我們比一場如何?」
「好啊,恰巧我得了匹馬,通身烏黑。」裴明珏笑了下:「如若你贏了,這匹名駒就送你。」
我眼睛一亮,當下也顧不得什麼規矩了,轉身就和裴明珏下了茶樓。
那匹黑馬我最終沒得到,裴明珏騎射技藝遠在我之上,自始至終全力以赴,未曾有半點手下留情。
我雖敗下陣來,卻無失落難堪,滿心都是盡興的歡喜。
再回到茶樓時,龍舟賽已結束,李舒芸見到我:「這麼開心,怕是得到那匹馬了?」
「會騎馬就是厲害啊。」她語氣有些陰陽怪氣:「世子都主動邀約你射柳。」
「是啊。」我自顧自地給自己倒了茶:「誰叫我又能跑又能跳呢?」
「小滿!」從未說話的母親在此刻拍了拍桌子:「怎麼跟姐姐說話的?」
我頓覺諷刺,剛想說話,忽而茶樓下傳來一聲「小滿!」
轉身,一頂編織的柳枝花環輕輕地落在了我頭頂,裴明珏高坐馬上,仰頭對我笑了笑。
他什麼都沒說,紅袍寬袖垂落,他勒住韁繩,策馬離去。
10
當晚回去後,李舒芸再次犯了病。
大夫又拎著醫藥箱進了庭芳院,我視若無睹,隔日應了裴明珏邀約,出府遊玩。
歸府時下人神色整肅,靜若寒蟬;桃春告訴我,今日大小姐咳了血。
「這些年從未這樣嚴重過,大夫說,大小姐是心有鬱結。」
桃春忿忿道:「她能有什麼鬱結?全府上下誰不捧著她?」
我沒說話,李舒芸從小體弱囿於閨閣,又被全府慣壞了,導致劍走偏鋒,心??狹隘。
她見不得我好,也見不得家人的注意力放在我身上,哪怕只有一絲。
更何況,我記起那日她對裴明珏的眼神,心想,這次什麼時候才會爆發呢?
又過兩日,長公主給侯府下了帖,單獨邀我七夕前去泛舟。
母親反反覆覆看了兩遍,上面確實只寫了「李二小姐」
,而不是「攜侯府女眷」。
李舒芸聽聞後將閨房砸了個遍,哭得暈死過去,大夫又去了庭芳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