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滿勝萬全_第1章 十歲那年
十歲那年,家中接回了長姐。
母親道:「她自幼體弱,不得已在外靜養。」
「你命格太盛,換個名,就當讓讓她。」
於是我改名小滿。
及笄定親時,長姐看中了長公主嫡子。
兄長道:「她向來懂事,從未要過什麼。」
「世子寬縱你,你收斂幾分,讓她這一次。」
相看那日,突生變故,我和長姐同時落了水。
再醒來,大夫診斷,我失了記憶。
「小滿。」床榻旁的長公主握住我的手:「我是娘啊。」
我沉默些許,喊了聲:「孃親。」
01
我原本不叫小滿。
八歲那年,長姐李舒芸被爹孃接回侯府。
中秋佳節,聖上賞了蹲羊脂玉兔。
爹爹酒酣興起,要家中小輩行飛花令。
「以月為題,你們幾個誰贏到最後,這蹲玉兔就給誰。」
我自幼過目不忘,天資聰穎,行了五輪,兄長敗下陣來。
直到最後,只有我和李舒芸兩人。
她聲音細細,面容含羞帶怯,躊躇半晌,遲遲說不出下一句。
我年紀尚小,直白笑道:「這樣的話,那蹲玉兔是我的啦。」
李舒芸沒說話,眼眶卻慢慢紅了,大滴淚珠倏地落下來。
熱鬧的氛圍停滯,母親最先反應過來,將她摟在了懷中:「哎呦心肝。」
李舒芸將臉埋進了母親??前,抽噎喊了聲娘。
「不就是對不出詩句嘛。」我有些不解:「有什麼好哭的。」
沒人理我,眾人都殷勤地圍著她哄,兄長更是掏出了手帕。
「不過是塊玉。」爹爹有些頭疼:「你讓給長姐如何?」
「憑什麼?!」我高聲喊道:「明明就是我贏了。」
李舒芸到府後,不僅份例規格比我高,連院子都住了最好的。
「我不讓。」委屈積壓良久,我終於在此刻爆發:「玉兔就是我的。
」
「閉嘴!」母親怒喝,「事事掐尖要強,半點不知體恤。」
她看我的目光很冷:「李舒全,你太讓我失望了。」
這是最後一次,母親這般叫我名字。
02
「啪——」
戒尺打在手心,火辣辣地疼。
母親坐在主座,問:「錯了沒?」
「我就是沒錯。」我倔強道,「光明正大贏的,玉兔就是歸我。」
「啪——」
又是一陣破風而來的戒尺,疼痛尖銳得讓我慘叫出聲。
「我錯哪了?」我含著淚問,「憑什麼要讓我給她?」
「憑她是你姐姐!」母親道,「她生下來身子不好,才送到道觀避世靜養。」
「分離多年,她在外吃了多少苦,你讓讓她又如何?」
我低著頭,吸了吸鼻子,死死忍住眼淚。
「以前你樣樣都要和兄長比,舒芸來後,又樣樣要與她爭。」
母親嘆了口氣,「你這性子怎這般逞強好勝?」
視線越來越模糊,心口冒出的酸楚壓得我喉嚨發疼,說不出話。
母親卻在這時放下戒尺,伸手握住我的手,將我拉入了她懷中。
柔軟馨香撲面而來,母親垂目,輕輕撫摸我紅腫的掌心。
她很少會這般和我親近,只是個擁抱,驚喜頃刻間便驅散了滿腹委屈。
「大師沒說錯,接舒芸回來那天,他就說你倆相沖。」
「舒芸福薄,你命格太盛,這半個月我時常猶豫,要不要給你改個名。」
我愣愣地抬起頭,忍了半天的淚如斷線珍珠,直直往下砸。
「萬物小得盈滿,未滿方有餘地,你今後便叫小滿。」
「你須得明白。」母親道:「人世萬事,切莫強求極致圓滿。」
03
那尊玉兔到最後我和李舒芸誰都沒要。
它擺在了花廳中堂,離李舒芸的庭芳院僅一牆之隔。
每日我下了學,穿過連廊,不僅能看到那尊玉兔,還能聽見庭芳院的笑聲。
有兄長的大笑:「芸兒,你又輸了,不許耍賴。」
有母親的輕笑:「這死丫頭,心細體貼,就是鬼促狹。」
偶爾也有父親的低笑,他話不多,只搖著椅享受闔家歡樂。
母親出閣前是太傅嫡女,受盡寵愛。
出閣後丈夫愛重,她心放在哪,哪兒便是侯府中心。
一開始我也愛去庭芳院。
第一次去,我發現李舒芸院子裡的侍女比我的多。
踩著影子回去,我心想,她體弱,確實要多加照顧。
第二次去,我發現李舒芸院子裡的葡萄比我的甜。
月光晃啊晃,我又想,或許恰好是我吃的那顆比較甜。
第三次去,我發現李舒芸戴著的珠釵我從未見過。
是爹爹送的還是兄長送的?
紙燈掉落在地上,我倏地停下了腳步。
那般精緻的樣式和手藝,只有母親會送。
我彎腰撿起燈,底部摔得皺皺巴巴,像我此刻的心。
淚珠無聲滾落,明亮又剔透,我快要呼吸不上來。
母親為什麼不送給我呢?
我一遍又一遍地問,為什麼就是不送給我呢?
04
最後一次進庭芳院,是李舒芸十四歲生辰。
這些年侯府上下悉心照料,經年湯藥滋養,她身子骨轉好,沉痾漸消。
即便如此,我穿著胡服前去時,初夏已過,她依舊披著件素綾夾襖。
「又去跑馬了?」李舒芸不知為何,說話有些刺:「聽哥哥講,你甚至還獵到了只麂子。」
當下民風開放,貴族世家女眷上女學、遊獵行樂皆是常事。
提起獵物,我心情不錯,也不在意她的態度,笑道:「有幾分運氣罷了。」
我的席位在她身旁,剛落座,李舒芸猛然用帕子捂住了嘴,偏過臉去,像是要嘔吐。
母親嚇到了,我又趕忙站起來:「可是我身上有汗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