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滿勝萬全_第6章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看著他的眼睛，誠實地說:「我不知道自己對你是什麼感覺。」
「但是，如果和你成婚。」我低聲道:「能和孃親在一起的話，我願意。」
頭頂沉默良久，裴明珏輕嘆，揉了揉我的頭:
「會和孃親在一起的，你才剛及笄，三年後，我便會獨自開府。」
「那時我們便成婚，不過是讓你從我的府中出嫁到長公主府，走個形式罷了。」
我抬頭看他:「為什麼是三年?」
「三年的話。」裴明珏笑了笑:「總能讓你明白對我的感情吧?」
我及笄的第三年，裴明珏獨自開了府，正是寒冬，我和他在冷湖旁垂釣。
娘在暖閣裡靠著軟枕翻書，歲月靜好，偶爾有樹枝被積雪壓垮的「嘎吱」聲。
提著魚上臺階時，忽見遠處管家慌忙前來，身後跟著個人。
心下咯噔一聲，那人出自長寧侯府，我現在都還記得。
他左臂系著白布條，見到我便下跪:「二小姐，大小姐去了!」
17
李舒芸死了。
死在了她出嫁前夕，也死在了我出嫁前夕。
我穿過侯府長長的迴廊，在花廳中庭見到了母親。
當年那尊玉兔放在她身旁，落滿了灰，母親見我前來，神情無波地掀了掀眼簾。
三年過去，她鬢邊青絲白了大半，眼神渾濁，像是支撐著她的那股氣被徹底抽掉。
「還捨得回來?」她笑了下,「也是，縣主大駕光臨，老身該給你行禮。」
我沒動，母親也沒動，她直直看了我半晌，忽而揚起那隻玉兔直直砸向了我。
「啪」的一聲，玉兔就在我腳邊摔得稀碎。
心底最後一絲希望也被摔得稀碎。
「我就不該生你，我就不該生你!」她說,「生下你後，芸兒才會生病，你就是克她!」
「她不願嫁，就是要嫁給裴明珏，她要什麼得不到?偏偏這個被你搶走了。」
「你什麼都搶你姐姐的，你把她逼死了!」母親看我的眼神幾乎是恨,「你怎麼這麼壞?」
「不是我壞，是李舒芸命不好。」
「聽懂了嗎?」我上前一步，和母親對視，一字一頓道,「是她命不好。」
「你說我克她，所以我改名李小滿，我什麼沒讓她?」
「屬於我的你都給她了，全府上下誰不捧著她，她就是命不好，擔不起!」
「畜生!」母親??前劇烈起伏，揚起手就要給我一巴掌。
18
「還是這一招。」我死死抓住她的手腕,「母親，我不可能再乖乖挨著了。」
四下寂靜，安靜得只有彼此的喘氣聲，從母親的眼中，我看見了自己。
好奇怪，這個世上曾和我血脈相連的女人，竟然會恨我至此。
「娘。」我喊她，如此迷茫，也如此疑惑:「你到底為什麼這麼恨我?」
「因為你害死了她。」母親喃喃:「你害死了你姐姐。」
「我不該來的。」我放開了她的手，自嘲地笑了笑:「本就知道會如此，還是天真地懷有幻想。」
「我改名的第二年，李舒芸的身體就大好了的，你記得的，不是嗎?」
「因為她身體漸好，你有了多餘的精力來關注我，然後呢?」
「然後她又生病了，她心??狹隘，容人不下，被你毫無底線的寵溺慣壞了。」
「她是被你害死的。」我輕聲說,「李舒芸是被你害死的。」
母親的手劇烈顫抖起來，我冷眼看了半晌，忽地緩慢後退，撩裙下跪。
「母女一場。」我高舉手中的平安符,「奈何情淺緣薄。」
我俯身磕了三個頭,「今日了結生恩，從此恩情兩清。」
溫熱的血從額際流下，模糊了我的視線，我將平安符輕輕放在她手心:「您今後保重。
」
我起身離開，再也沒回頭。
19
回到長公主府時，娘在廊下等待良久，見到我身影瞬間，幾步上前將我抱在了懷中。
「心肝兒。」她聲音都碎了，回到屋內，血跡處理乾淨後她撫摸我的額頭,「你怎麼不聽孃的話?」
「她剛失去長女，正是悲慟的時候，你這個時候去，她只會對你發洩情緒。」
「等她緩過來了，知道你的好，又只有你一個女兒，到時候自會愧疚，上門再續你們的母女情分。」
「傻麼你不是。」娘嘆口氣，又心疼地吹我的額際:「她也是真下得去手。」
「娘。」我靠在她頸窩，問:「你為什麼希望她和我再拾母女情分?」
「傻孩子。」長公主道:「因為我希望有更多人愛你啊。」
「我才不要。」我耍賴皮地蹭她,「我已經有最好的了。」
娘笑了起來，下巴蹭了蹭我的頭頂，她脖頸因為害羞變得很燙，燙得我心發軟。
冬雪漫漫，下得安靜又舒緩，在燈下暈出了潔白的光。
「娘，明日我們去靜安寺給姐姐點燈吧。」
「好啊，也到時日了。」
「娘，哥哥今日釣到魚沒有?」
「沒呢，進宮陪聖上了，也該回來了。」
「娘，我今年不想嫁了，你給哥哥說再推兩年吧。」
「哎喲，你去給你哥哥說，別拿老孃當藉口。」
......
隆冬已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