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顧我媽的第四年。
她說你真能裝。
每天就給我洗洗臉就發群裡,讓別人都以為你是個孝女。
這一點,你真不如你妹妹,她從不在別人面前演戲。
我一下僵住。
看著地上堆積的髒床單,鏡子裡我嶙峋的身影。
辭職四年、分手、借錢、抑鬱失眠,都變成荒唐的笑話。
裝是嗎?
那我不裝了,行嗎?
01
我剛剛站直。
我媽蹙眉。
「說你兩句都說不得了,你這帕子都冷了知道嗎,你是要冷死我嗎?」
我鬆手,帕子掉進盆裡。
水花濺在腳背,溫熱,恰恰好。
我開始脫袖套。
脫圍裙。
這時,門鈴響了。
每週一次例行回來的妹妹偷偷拎著冰淇淋回來了。
說了很多次,媽媽腸胃不好,不能吃冷的。
會拉肚子。
但她不聽。
總是悄悄地。
她們湊在一起時,會小聲說:「別讓你姐知道,她就是見不得我們好。」
然後每次偷吃的半夜,我會一次次被媽媽叫醒。
「我要上廁所。」
她半身不能動,怕冷,怕黑,要在床上解決。
每一次,我幾乎一晚上都不能睡。
上一週,我沒忍住哭了。
我好累,早上媽媽要吃三樣早飯。
妹妹不肯早點起床。
還要給她準備十點的。
然後十二點媽媽就要吃午飯。
髒床單還沒有洗。
上回樓頂的晾衣繩斷了,根本撐不住那麼多。
我站在原地,眼淚自己流下來。
我媽說:「我不知道你怎麼了,我就是要喝點粥吃點韭菜盒子這麼委屈你嗎?」
妹妹出來委屈說:「我只是想要媽媽高興一點,她已經夠苦了,姐,你別生媽媽的氣,我勸勸她。」
我媽下午嘆著氣給親戚們打電話。
說自己小女兒多乖,脾氣多好,多會讓著人。
「生病才能看清人啊。真的。」
親戚們又給我打電話。
還說要多拍點我媽康復照片發群裡。
妹妹看我臉色難看,一邊收拾行李,向我保證:「姐,最後一次了。媽媽,你答應了的,是不是呀?」
媽媽靠在床頭,笑著回答:「嗯,我們小寶說什麼就是什麼。」
可今天,她又買了。
02
我的太陽穴突突跳。
妹妹笑得甜甜,皺了皺秀氣的小鼻子。
「媽媽,我好想你啊。」
我媽臉上立刻露出溫柔的笑。
「小寶快來,讓我看看,媽也好想你。這一週都幹了什麼?說給媽聽聽。」
妹妹嘰嘰喳喳說著。
她說公司的團建多麼有趣,有個富二代男生在追她,她和一個綠茶同事爭嘴,但是她一點都沒怕!
床頭前的陽光恰到好處。
她們是一對最好的母女。
就像小時候那樣。
七歲讀小學時,奶奶死了,我不得不被接回家裡。
媽媽討厭我身上的奶奶味,討厭我說話的樣子,討厭我怯生生的眼神,討厭我連電梯都不會按,連公交車都不會坐。
「真土,丟人,咱不和她站一塊。」
第一次語文考試寫作文,寫最熟悉的人,我寫了奶奶。
我媽不肯給我卷子簽字。
她似笑非笑:「你最熟悉她,那你怎麼不去跟著她啊。」
我學了很久的那首世上只有媽媽好沒有機會唱出口。
很多時候,我都坐在角落。
看著她和妹妹笑嘻嘻說話。
鄰居有次說:「你就不怕老大不親嗎?」
我媽說:「我有小寶啊,老大說了她最喜歡奶奶,她又不愛我。」
我站在沙發後,眼淚蓄滿眼睛。
不不,媽媽我愛你的。
從我認得字的每天,我都想著,愛著。
我用盡全力想要證明。
從小學跳級到高中,再到大學。
為了她一句節約,我一個星期只花了五塊錢。
低血糖摔倒額頭現在還有疤。
為了她說「都沒人記得母親節」。
我做三分兼職只為給她買一條金項鍊。
她好像對我改觀一點了。
會對我笑了。
直到她車禍癱瘓。
妹妹第一次僵硬:「可是我才找到工作......」
我站了出來,說我來。
我辭了費盡心思才找到的工作。
搬了回來。
我以為我終於可以獨自和媽媽在一起,分擔她的一切,填補以往的所有。
兌現我的承諾。
成為一個愛她的真正的有用的女兒。
卻沒想到。
四年了。
她說我是裝的。
03
我換回自己唯一一件還體面的襯衣。
衣襬空蕩蕩,袖口也空蕩蕩。
外間。
我媽滿臉慈祥和心疼。
「哎呀,小寶又瘦了一點,一定又天天吃外賣。」
我妹嘟嘴:「外面哪裡有家裡的好吃。媽媽,我想吃糖醋排骨和東坡肉。」
都是費時費力的菜。
我媽就轉頭看我。
「小寶說了,你沒聽到嗎?春梅,你現在去買吧。」
她一直叫妹妹小寶。
我小時以為因為我是大寶。
後來才知道,那是對心肝小寶貝的簡稱。
我在媽媽心裡。
只有一個名字賀春梅。
她甚至都不肯叫我一聲梅梅。
我將髒掉的圍裙放在桌上:「......那買菜的錢呢?」
離職四年,坐吃山空。
我的積蓄已所剩無幾。
每次妹妹回來,又要額外開銷。
我看著我媽。
她的退休費都補貼給了妹妹,說妹妹年紀小,一個人在外面吃苦頭。
錢在哪裡,愛在哪裡。
那些丟掉的錢和缺掉的愛一起洶湧著。
我聽見自己說。
「這四年的錢,原本應該我們一人一半,但是我出了力,應該再減少一半,媽媽,這費用是不是該算一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