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春庭雪_第6章 可我比他幸運
可我比他幸運。
我等到了我的昭兒，而柳延年的後半生，將活在無盡痛苦之中。
11
壽宴尾聲，聖上也做出最後的裁決。
「新科狀元柳延年，窩藏罪女，現革除功名，解除與薛家婚約，判流放三千里。」
「宰相柳旭，教子無方，治家不嚴，奪中書門下平章事，赴鄉榮養。」
「至於你周婉——」
「念悔過心誠，免於流放，特赦生子後沒入宮廷織造司為婢，終身不得出。」
眾人紛紛感念聖上英明仁德。
我長舒口氣，欲同阿爹一道歸家。
卻被他盯得心頭髮毛。
「好你個薛眉，竟揹著我私自行動」
「你可知此事風險極大，若周婉堅定站柳延年，咱們會功虧一簣!」
「不會。」我輕聲道。
「同為母親，我知道她不會。」
那日和父親商議完畢後，薛昭告訴了我一個足以顛覆我想法的秘密。
「阿孃，我覺得周婉也不一定是壞人。」
他踟躕許久後，小聲開口。
「柳延年將你鴆刀後，我氣得發狂，想與他同歸於盡。」
「可我在書房門口，卻聽到他和周婉爭吵。」
「周婉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她說自己從無進府當主母之意，柳延年卻殘害無辜女子性命，叫她今後如何自處!」
我沉默許久，做了一個驚人的決定。
我要見周婉!
我在壽宴前夜扮作尼姑，潛入庵堂。
周婉見著我並不意外。
「你認識我?」
她面色平靜:「該來的總會來，不是嗎?」
「周小姐，你當真瞭解柳延年嗎?「
「柳郎千般不好，但他待我不薄。」
我目光銳利。
「那你腹中孩兒呢?一出生便踩著他人血骨，這是你所願?」
「柳延年他的確有手段，但你敢保證，他次次能贏?」
「這後果，你和你的孩兒承受得起嗎?」
周婉被我問的後退半步，悽然一笑。
「那又如何，我有得選嗎?」
「這條命本就是撿回來的，若非為了孩子，我豈願苟活。」
我直言道:「指認柳延年，我保你腹中孩子無虞。」
她卻反問我:「薛小姐，你沒當過母親，怎會懂我心意。」
周婉眼色發澀，盡是倦色。
「我累了，柳郎是好，可他從未問過我想不想，願不願。」
「他的愛太沉重，我要不起，孩子也要不起。」
「我懂。」我平靜望著她，眼神誠摯。
「薛家會收養這個孩子，讓他堂堂正正活在陽光下，做個清白善良的好人。」
就像我的昭兒一樣。
而我也的確遵守了我的諾言。
將周婉接回薛府，讓她安心待產。
一切塵埃落定。
我們祖孫三代終於鬆口氣，開開心心圍桌吃飯。
阿爹率先舉杯:「你二人都不喝酒，我便以茶代酒，慶賀這次大獲全勝。」
薛昭抿過茶，看起來卻憂思重重。
他問我:「阿孃，你今後有何打算?」
他這話將我問住。
我確實沒有思考過，於是捏了捏他的臉。
「當然是陪著我們昭兒，我還要看你娶妻生子。」
「阿孃，你就沒為自己考慮過嗎?」
他靜靜看著我。
不知為何我竟生出種錯覺，仿若下一刻他便要離我而去。
「阿孃，前世你的畫作千金難求，你卻甘願洗手作羹湯，陪在我和柳延年身邊。」
「你該有更廣闊的天地，誰說女子就該嫁人生子，守著四四方方的天。」
「我想你去看名川山河，看人間百態, 用畫筆畫出你的波瀾壯闊, 這才是你的人生。」
薛昭微笑著一字一句。
可眼前少年的輪廓，逐漸透明模糊。
我連忙伸手去抓他, 卻撲了空。
「昭兒!」
我和阿爹猛然起身，面上焦急萬分。
一個念頭自腦海瞬間劃過。
我顫抖開口。
「你早知道!你早知道對不對!」
所有的線在那一刻串聯起來。
我不嫁給柳延年，這世間也再無薛昭。
他早就知道自己會消失，可他還是義無反顧來了。
我撞翻了碗筷，眼淚似斷了線的滾落。
「為你, 我甘願的。」他輕喃出聲。
「能親眼看你和祖父重歸於好，看柳延年得到報應懲罰，這就夠了。」
他的聲音開始斷續，身影如薄霧。
「前世我最悔恨, 便是沒能護住你, 如今心願達成, 我再無遺憾。」
「昭兒，昭兒。」
我思緒混亂，此刻什麼也顧不上，只一個勁兒喊著他的名字。
眼睜睜，看他消散在虛空中，一點點消散。
直到最後那秒，昭兒彷彿用盡他所有力氣, 向我伸出手。
「阿孃, 答應我。」
「往後每一日，都要笑。」
我慌忙伸手抓去。
而原地, 唯餘虛空。
「阿爹!」
我終於忍不住痛哭出聲，撲進他的懷裡。
阿爹轉過頭，不動聲色擦掉隱隱泛起的淚光。
「眉兒，向前看。」
「不要辜負昭兒來這一遭。」
12
後來, 我聽昭兒的話, 收拾行囊去看這世間山河。
我去過許多廟宇，在佛前虔誠拜謝。
世人都知有個姓薛的女子，擅畫觀音佛像。
畫像栩栩若生, 一畫難求, 權貴皆以收藏為榮。
逢觀音誕辰，我如往常一樣, 祈福上香後, 緩步而出。
「喵——」
細微的叫聲引起我的注意。
我轉頭看去, 一隻貓咪親呢地走到我腳邊。
撒嬌般地蹭了蹭。
我蹲下身, 伸手去摸它的下巴。
小貓通體雪白, 唯有面頰左側生了一簇黑毛。
我整個人仿若被雷擊中。
「昭兒，是你嗎昭兒?」
路過的人?我對著一隻貓咪自言自語, 露出看病人的目光。
可我渾不在意, 直接將它抱了起來。
貓咪極乖，不掙扎, 也不抓人。
只一個勁兒喵喵地叫。
我忍不住摸了摸那簇黑毛。
這是我給昭兒的印記，生生世世，我都會認出他。
「一直叫, 想必是餓了，先給你找些吃?。」
我懷抱著貓咪, 仿若找回遺失的珍寶。
「現在換我護你，絕不讓你受半分委屈。」
「走，咱們回家。「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