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春庭雪_第1章 出嫁的頭天晚上
出嫁的頭天晚上,一個少年在巷口將我攔住。
「你切不可嫁給柳延年!」
我直接繞過他,裝作沒聽見。
柳延年是新科狀元,宰相嫡子。
這是我整整謀劃一年才得來的好親事。
哪裡來的瘋子,敢阻我姻緣。
他卻在背後急切地大喊。
「柳延年養外室,有私生子,你操勞半生扶起的門楣,都是替他人做嫁衣!」
這番話似惡毒詛咒,字字錐心。
我頓住腳步回頭:「我憑何信你?」
他口出驚人。
「憑我是你素未謀面的兒子。」
1
此事太過荒謬。
荒謬到我以為是哪家小姐為拆散我的婚事,特意找來的托兒。
畢竟柳延年是上京出名的香餑餑。
未中狀元前,他便是宰相最年輕有為的嫡子。
生得俊朗,才華橫溢,待人接物端方有禮,溫潤如玉。
被皇上點為狀元后,媒人更是踏破門檻。
成功與柳家訂親的我,是所有世家小姐的眼中刺,肉中釘。
我沉默片刻,依舊沒理他。
轉過身要走。
少年竟衝上來直接拉住我的衣袖。
「阿孃!你若不信我,他日定會後悔!」
這聲阿孃叫得情真意切,我險些下意識應他一聲。
我壓下脾氣,溫言道。
「你比我小不了幾歲,莫要亂認娘。」
「也是我心好,若換做他人,汙女子清譽,早就被亂棍打死。」
他急得臉頰通紅,一雙眼泫然欲泣。
「我知你為何非要嫁柳延年,你腕上玉鐲乃外祖母臨終所贈,她此生遺憾就是沒見你嫁個如意郎君。」
「所以你卯足了勁兒,非要嫁上京最好的兒郎。」
「可是阿孃,你想清楚啊,柳延年雖出類拔萃,卻非良配。」
「外祖母想你嫁個好人,是希望你幸福順遂,你莫要本末倒置!」
我習慣性摩挲玉鐲的手驟然停住。
阿孃的確曾在臨終前單獨將我叫進房裡。
阿爹是個好官,卻不是個好相公。
他永遠在應酬,在奔波,在為侯府的百年尊榮籌謀。
從不曾回頭看看我們母女。
那時我才十歲,懵懂無知,只記得阿孃緊緊攥住我的雙手。
「眉眉,你日後定要找個好郎君,莫學阿孃,讓其他女子看輕了去。」
她斷氣時,阿爹還在忙公務。
沒來得及見最後一面。
這般秘辛,除我外,再無他人知曉。
我心頭駭然,但仍然不敢全信。
「他何時養的外室?」
「五年前。」少年漠然開口。
他似乎恨毒了柳延年,語氣裡滿是冰冷的嘲諷。
我心頭猛然揪起。
竟是這般早!
原來,他從未真心想過娶我。
「那女子出身低賤,入不得宰相府。」
「但柳延年視她如珠如寶,一直盡心盡力為她謀劃。」
「直到祖父去世,他在朝堂地位穩固,便卸磨刀驢,將你鴆刀!」
我呆在原地,猶如晴天霹靂。
蝕骨的寒意從後背蜿蜒而上,冥冥中有個聲音告訴我。
這少年沒撒謊。
「那你呢?」我連忙追問。
他自嘲一笑:「我知他寵妾滅妻,謀害發妻,收集證據後要去敲登聞鼓。」
「還沒來得及出發,便被他的手下勒??投井。」
「那你現在......」
我看著面前活蹦亂跳,帶著體溫的少年,一時語塞。
他的眼神卻逐漸沉下來。
「阿孃,你信神佛嗎?」
「上蒼垂憐,許我歸來。」
「而這次,我不願你受苦了。」
2
我一時心亂如麻。
侯府和宰相府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
聖上親自賜婚,宴上京貴客。
明日一早接親隊伍便要來到,時間迫在眉睫。
哪能說不嫁就不嫁?
我將少年先暗中帶回了侯府。
他好奇地打量著我的閨房,似乎十分新奇。
忽然間,他目光停留在桌上散落的畫作上。
「阿孃,原來你的畫技年少時便這般純熟了。」
我疑惑。
他立刻解釋道。
「有年太后生辰,你親手替她畫了一副畫像獻禮,五官栩栩若生,慈悲莊嚴猶如菩薩臨世。」
「那畫作驚豔全場,太后十分喜愛。」
言罷他又輕嘆口氣。
「可回府後,柳延年狠狠斥責了你一番。」
「說後宅女子應低調行事,這般炫技爭寵,是青樓女子所為。」
我眸光瞬間冷冽。
柳延年分明是在打壓我,見不得我好!
世間哪有夫君將自己的正頭娘子和青樓女子相提並論的。
虧他還是個讀書人!
此刻我還未嫁作人婦,身在局外,清醒得可怕。
我不願糾結還未發生的爛事,反倒細細打量起少年來。
他眉眼其實和我很像,淡眉鳳眼,透著疏離清冽。
美中不足是左顴骨處有一塊指甲大小的黑色胎記。
少年似察覺到什麼,慌忙伸手擋了擋胎記。
侷促中透著自卑。
我意識到,這塊胎記或許曾給他帶來不好的回憶。
我沒有提這件事,溫和地問他:「你叫什麼?」
「薛昭。」
「我起的?」
他點點頭。
那一瞬,我心底軟得一塌糊塗。
昭,代表著光明磊落,前程似錦。
我一定很愛他,才會給他這個充滿美好祝願與希冀的名字。
而我姓薛。
我們是母子,和那個男人沒有半分關係。
3
思索良久後,我讓婢女鶯歌替我去廚房端一份花生酥。
薛昭和鶯歌皆面色大變。
薛昭已經猜到我的意圖,急急出聲阻止。
「萬萬不可!阿孃你花生過敏,這是人命關天的大事!」
我冷靜道:「拒婚已來不及,唯今之計只能先拖,世間沒那麼多萬全之法,阿孃心中有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