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穗黃黃_第7章 走
「走!」
金鈴清脆,馬車揚長而去。
院子裡恢復了安靜。
那塊天大的免死金牌,薛年壓根沒當回事。
他有些嫌棄地在褲腿上蹭了蹭上面的灰,極為隨意地吧嗒一聲收進了懷裡。
嘟囔著:
「啥破玩意兒,沉死老子了。」
秦君修站在一旁,神色複雜。
他看著薛年,張了張嘴,似乎想道謝,卻到底是個讀書人,面子薄,沒好意思說出口。
薛年瞧見他那副扭捏樣,翻了個白眼,一邊提起空桶往灶房走,一邊粗聲粗氣地嚷嚷:
「行了爛書生,別跟那兒矯情了。老子救的是我自個兒的娘子,順帶捎上你罷了。趕緊滾過來生火,老子還要給娘子洗被褥!」
秦君修一愣,隨即有些失笑。
他理了理衣襟,到底沒再彆扭,挽起袖子跟著進了灶房。
一休這個和尚似的禿頭狗在他們腳邊繞來繞去,汪汪直叫。
我忍不住直笑。
15
一晃到了秋日。
田裡的麥穗長得極高。
沉甸甸的,壓彎了杆子,晃著腦袋想落地。
薛年說的沒錯。
聖上賞賜的百畝良田,確實是塊風水寶地。
今年大獲豐收。
薛年光著膀子在田裡割麥子,渾身曬得黑亮,力氣使不完似的。
我坐在田埂上,懷裡抱著肥了一圈的一休,正吃著秦君修早上烙的油餅。
秦君修很是有用。
狀元郎的頭銜不像是買來的。
原先強拉壯丁、魚肉鄉里的老縣衙終於被上面查抄了個底朝天。
秦學政白天在堂上嚴懲豪強,將那些強徵的暴稅一筆筆撥回給窮苦百姓。
百姓們自發地在縣署前送萬民傘,都誇他是個清正廉明的好官,連帶著我和薛年走在街上都有人塞雞蛋。
一到了黃昏,這位清正廉明的學政大老爺就急吼吼地撂下官印,換上他的舊棉布衣裳,跟做賊似的鑽回我的小院。
可一入夜,就變了副嘴臉。
新修的大榻上,秦好官眼眶紅紅地縮在床腳,揪著自己的棉布衣衫裝可憐:
「穗穗,今日學署中的學生好生調皮,氣得我頭好疼......」
「薛將軍白日里要種地,夜裡總該讓他歇一歇,今日就輪到我伺候穗穗吧?」
一旁的薛年正拿著肉包子逗一休呢,聞言氣得直咬牙:
「姓秦的,你天天白日里坐在高堂上,老子在地裡當牛做馬。你晚上還回來跟老子搶被窩,你還要不要臉了?」
「你這個狗官,白天裝得道貌岸然,晚上就來當狐狸精!」
秦君修眼皮都沒抬一下,理直氣壯地回嘴:
「本官自請外放,管的是錦城縣學。薛將軍莫要平白汙衊了朝廷命官,我這哪裡算得狗官?」
薛年一瞪眼,冷笑連連:
「成,你不是狗官。你天天守著學堂那一窩毛頭小子,跟護小雞子似的,你是雞官,總行了吧?」
「你——」
秦君修氣得臉色煞白,險些咬了舌頭。
「你什麼你?老子說錯了嗎?雞官!」
薛年一挺??膛,氣勢凌人。
「粗鄙之徒,不可理喻!」
秦君修一拂袖,羞惱地轉過身去。
卻在下一瞬,在被子底下悄悄握住了我的手。
那長滿細繭的指尖在我掌心中輕輕撓了撓,狐狸眼泛著一圈紅。
好個雞官,委屈得緊。
我忍不住笑:
「好了好了,都閉嘴。」
我抬手,一腳一個,直接把兩人都踹開:
「你倆吵得我肚子好疼。」
兩人瞬間消了音。
薛年正呲著大牙得意呢,聞言肉包子掉落,被一休一口叼住。
秦君修也白了臉,一個箭步重回榻上,雙手微顫著去搭我的脈。
「怎麼疼?是哪裡疼?我、我去叫郎中......」
薛年嘴唇直哆嗦,手忙腳亂地就要往門外跑。
「別慌,脈象......」
秦君修的手指探在我腕間,診了半晌。
一雙狐狸眼一點點變圓,竟是生生泛起了淚光。
成親後,兩個男人龍精虎猛,我早年落下的重欲之毒徹底被治得服服帖帖。
可不曾想,這一月不僅毒不發了,連月事也遲了許久。
看著秦君修那快要哭出來的神情,薛年猛地剎住腳,一把將他推開:
「爛書生,你說話啊!穗穗到底咋了?」
「有......有了。」
秦君修嗓音顫得不像話:
「我我我我、我有喜了。」
轟的一聲。
小院裡一時間只剩下風吹麥浪的沙沙聲。
過了足足半晌,薛年一蹦三尺高,那動靜險些把新修的房梁震塌。
在兩人爭論誰是誰的爹之前,我忽然癟著嘴開口:
「怎得,非要爭論這個?孩子生下來,你們不想當爹不成?」
於是下一瞬,兩人對視一眼,開始舉手爭做大爹。
我無語。
我沉默。
我大喊。
兩人團團滾了出去。
16
翌日一早。
天剛矇矇亮,宿雨初晴。
山頭暈開一片揉碎的淡金。
薛年早早套好了牛車。
車上滿滿當當,有昨日剛打下來的新麥,還有新扯的白棉布、成壇的黃酒。
秦君修洗淨了手,將昨夜趕出來的幾副手抄祭文妥帖地放進竹筐裡。
今日,我們要去後山,給爹孃上墳。
牛車在泥濘的山路上晃晃悠悠,薛年在前頭甩著牛鞭,大嗓門地哼著邊關的軍歌。
秦君修就坐在我身側,用手護著我的腰,生怕山路崎嶇顛著了我和孩子。
到了爹孃的連理冢前。
荒草已被薛年提早拔了個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