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的紅線粽_第6章 聘禮是一口棺材
聘禮是一口棺材,嫁妝是減免八百塊大洋的債。」
「這才是他不能娶你的真正原因。」
姑姑癱坐在地上,滿臉是淚:「我不知道這件事,大哥從來沒告訴過我。」
「他知道自己娶了個死人,又不敢退婚。他怕你知道了更傷心,索性一個字沒說。」
我看向沈瑤,「他騙了你,欠了你,可他自己也沒落著好。他活到四十歲,皮肉爛盡,死的時候縮得比紙人還小。」
沈瑤的身影開始變得模糊,「他為什麼不說?」
「因為他窩囊。」
姑姑突然開口,聲音嘶啞,「我大哥就是窩囊。他怕周家,怕他爹,怕你還怕他那個死人媳婦。他一輩子什麼都不敢。」
「可他在你吊死那天,」
姑姑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顫抖著放在地上,「偷偷剪了一截你的嫁衣袖子,藏在祠堂裡。年年清明給你燒紙,年年七月半給你點燈。」
「做了四十三年,直到他死。」
那是一截紅綢,顏色已經褪成了灰粉色,邊緣剪得參差不齊。
沈瑤從半空中落下來。
她赤足踩在廢墟的碎磚上,彎腰撿起那截紅綢,攥在掌心。
她臉上的黑洞裡,忽然湧出兩行水痕。
「他年年給我燒紙?」
她的聲音破碎,「可槐樹壓著我,我什麼都收不到。」
「所以我今天帶來了。」
我從揹包裡掏出厚厚一沓冥紙,還有一套紙紮的嫁衣,大紅色。
「宋守誠欠你一場大婚,宋家用替身糊弄你六十年。」
「沈瑤,我今天替宋家還你。」
我把嫁衣捧到她面前,「你先穿嫁衣,先收聘禮。然後,我帶你去宋家祠堂,和宋守誠的牌位拜堂。」
「拜完堂,你就不是孤魂野鬼了。你是宋家明媒正娶的媳婦,祠堂裡給你供長生牌位,年年有人給你燒紙上香。
」
沈瑤的手懸在嫁衣上方,指尖顫抖,不敢落下。
「我不是來找宋家麻煩的嗎?」
她的聲音忽然變得惶然,「我纏了樂樂,差點刀了他。」
「所以你欠樂樂一條命。」
我把嫁衣塞進她手裡,「拜完堂,恩怨兩清。你欠樂樂一條命,樂樂欠你一場驚嚇,扯平了。」
「宋家欠你的那場大婚,從今天開始,還你。」
沈瑤捧著嫁衣,流出兩行清淚。
姑姑從布包裡掏出三支香,插在瓦礫縫裡,點燃。
青煙筆直上升,直衝天際。
「沈家妹子,」
姑姑跪在地上,磕了三個響頭,「宋家對不起你。我給你磕頭了。」
我掏出手機,撥通了爸的電話。
「爸,叫上大哥,帶上宋家所有人的生辰八字,到柳樹衚衕沈家老宅來。」
「今晚,宋家祠堂開祠,辦一場陰婚。」
10
天擦黑的時候,宋家祠堂的燈全亮了。
六十三年來頭一回。
爸和大哥從老宅閣樓裡把爺爺宋守誠的牌位請了出來,擦乾淨灰塵,供在正中央。
旁邊新立了一塊牌位,紅紙黑字。
「宋門沈氏瑤娘之靈位。」
樂樂燒已經退了,被嫂子抱在懷裡,迷迷糊糊地看著滿祠堂的紅蠟燭。他嘴裡的黑氣散盡了,牙齒恢復了原本的白。
「姑姑,」
他小聲問我:「那個姐姐呢?」
我看向祠堂門口。
沈瑤站在門檻外面,穿著嶄新的紙嫁衣,紅蓋頭遮住了臉。
她的腳邊,姑姑正在燒冥紙,火光映得她整個人都紅通通的。
「姐姐在等花轎。」我說。
嗩吶聲從巷口傳來,由遠及近。
那是爸花了大價錢請來的紙紮匠,紮了一頂真正的花轎,四個轎伕抬著,一路吹吹打打。
花轎停在祠堂門口,轎簾自動掀開。
沈瑤提起裙襬,跨過門檻。
她走到爺爺的牌位前,站定。
「宋守誠。」
她開口,聲音很輕,「花轎到了,我來了。」
祠堂裡的紅燭齊齊跳了一下。
牌位前供著的白瓷酒杯裡,酒面泛起一圈圈漣漪。
姑姑端著一碗合巹酒走到牌位前,把酒灑在地上:「大哥,你媳婦來了。喝了這碗酒,兩清了。」
酒液滲進磚縫裡,沈瑤的紅蓋頭無風自動,掀開一角。
底下露出的不再是青白的死人臉,而是一張正常膚色的、清秀的十六歲少女的臉。
她看著我,笑了一下。
「宋念,謝謝你。」
「不用謝我,」
我說,「你以後是宋家祖奶奶了,逢年過節記得保佑樂樂平安。」
她笑出聲來,笑聲裡,她的身影開始變淡。
從腳底開始,一點點化成紅色的光點,像螢火蟲一樣在祠堂裡飛舞。
光點繞著爺爺的牌位轉了三圈,然後升上房梁,消失不見了。
供桌上的長生牌位上,沈瑤的名字亮了一下。
姑姑跪在地上,長跪不起。
「六十三年的債,」
她啞著嗓子說,「終於還清了。」
我把最後一沓冥紙扔進火盆。
「姑姑,有件事我一直想問。」
「你說。」
「你藏在床底下的紅木箱子,為什麼紙人長得和我一模一樣?」
姑姑沉默了很久,「因為二十年前沈瑤託夢給我的時候,要的就是你。你是宋家長孫女,命格硬,八字重,最受寵。」
「我扎那個替身,是想騙她。可我沒想到,替身燒不掉,她從火裡爬出來,說二十年後來找你。」
「這就是為什麼我每年端午給你們送紅線粽子。紅線辟邪,防她靠近你們。」
「可今年,嫂子把線換了。」
我把最後一張冥紙扔進火裡,「這就是命。
」
姑姑抬起頭,看著我:「念念,你怪姑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