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的紅線粽_第5章 沒用
」
「沒用。」
姑姑搖頭,「已經應了。樂樂的白線是聘,念念開箱是揭蓋頭。她繞這麼大一個圈子,就是為了讓念念自己去碰那個替身紙人。」
「她不是要死,她要換。」
姑姑看著我,嘴唇哆嗦:「槐樹吃人魂,一旦拜了堂,念念的魂就永遠綁在那棵樹上,肉身慢慢枯死,魂卻在樹下替沈瑤守墳。」
「她恨宋家的男人,更恨宋家的女人。憑什麼你們能好好活著,她卻要在房樑上吊一輩子?」
我沉默了很久,「姑姑,沈瑤當年吊死的那根房梁,還在嗎?」
姑姑愣住:「沈家老宅早就塌了,房梁......房梁八成埋在廢墟里。」
「幫我找到它。」
我握緊刀豬刀,刀刃上沾著的黑紅髒東西在晨光裡泛著暗光。
「她繞了六十三年的圈子,該到頭了。」
「姑姑,宋家欠的債,我來還。但不是按她的方式。」
08
姑姑在廢墟里翻了一上午。
沈家老宅的地址就在柳樹衚衕最深處,和姑姑的老院子只隔了三道牆。六十三年的風雨侵蝕,屋頂早塌了,只剩四面土牆歪歪扭扭地立著。
姑姑指著一堆朽木:「就是這根。」
我蹲下去,扒開浮土。
房樑上留著兩截斷繩,已經黑透了。
但在繩子綁結的位置,有一團深褐色的痕跡,像是血,又像是淚,滲進了木頭紋理裡,六十年都沒散。
「沈瑤,」
我對著房梁開口:「你恨宋守誠背信棄義,恨宋家用替身糊弄你,恨槐樹壓了你六十年。」
「可你為什麼要纏著一個六歲的孩子?」
風忽然停了,廢墟里安靜得只剩下我的心跳聲。
然後,房樑上那截斷繩開始晃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吊在上面,正輕輕地蕩。
「你問宋守誠。」
一個聲音從四面傳來,空洞的,像從井底浮上來的水泡。
「你問他,當年為什麼要騙我說花轎就在巷口?為什麼要讓我穿好嫁衣等他三天三夜?」
「為什麼要在我吊死之後,把責任推給我,說我瘋了,說他根本就沒打算娶我?」
「他活著的時候不敢見我,死了還要拿槐樹壓著我。我在房樑上掛了多少年,你算過嗎?」
那聲音開始變調,尖得刺耳。
「六十三年!你們宋家的人年年過年放鞭炮,年年過節吃餃子,誰想起過我?誰給我燒過一張紙?」
「我就是要宋家最受寵的孩子來陪我。我要讓她嫁給壓死我的那棵槐樹,讓她也在樹下站一輩子,讓她也嚐嚐被人拿東西鎮住的滋味!」
姑姑跪在地上,渾身發抖:「沈瑤,我......」
「你閉嘴!」
風聲大作,「你比宋守誠更惡毒。你是接生婆,你知道怎麼扎替身,你知道怎麼壓厲鬼。」
「你拿你侄女的八字糊弄我,燒了個假的給我,還覺得是大恩大德?」
我站起身,從口袋裡掏出打火機。
「沈瑤,你說的都對。」
我走到房梁前,蹲下去。
「宋家欠你的,我認。但樂樂不欠你,我也不欠你。」
「你要拜堂,我跟你拜。但不是和槐樹。」
我點燃打火機,火苗躥起來,映在房樑上那團深褐色的痕跡上。
「是和你。我宋念,替宋家還你一場真正的陰婚。」
火光裡,一切都靜了。
房樑上的斷繩不再晃動,廢墟里的風也停了。
那團深褐色的痕跡在火苗的映照下,慢慢滲出一層水光,像眼淚一樣往下淌。
然後,一個影子從房樑上落了下來。
紅色的嫁衣,紅色的蓋頭,紅色的繡鞋。
她在半空中懸著,腳尖離地三寸,脖子上的繩痕深可見骨。
她抬手,掀開了自己的蓋頭。
底下的臉不醜,甚至算得上清秀。
只是面色白得發青,眼眶裡沒有眼珠,只有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
「你一個活人,跟我拜堂?」
她開口,「你以為這是過家家?」
「不是過家家。」
我把刀豬刀平放在膝上,「宋家欠你一條命,一場大婚,一個公道。我用我自己來還。」
「你用什麼還?」
我抬起頭,看進她空洞的眼眶。
「沈瑤,你死的時候才十六歲。你等的那頂花轎,從來沒到過衚衕口。」
「宋守誠答應娶你那天,宋家已經在辦他和糧商女兒的婚事了。他根本沒打算讓你進門,不是因為他不想,是因為他不敢。」
09
沈瑤的身影劇烈顫抖,廢墟里憑空颳起一陣陰風,吹得瓦礫亂飛。
「你胡說。」
「我沒有胡說。」
我從口袋裡掏出一本泛黃的冊子,那是姑姑上午翻箱倒櫃找出來的,「這是宋家的老賬本。六十三年前的七月十五,宋守誠娶的不是糧商女兒。」
我把賬本翻開,泛黃的紙頁上寫著密密麻麻的墨字。
「糧商女兒叫周巧雲,當時才十四歲,根本沒到出嫁的年紀。」
「宋守誠那天娶的,是周家的長女周巧珍。但是,周巧珍的名字旁邊還有兩個極小的字。」
我的手指點在賬本最底下的一行字上。
「冥婚。」
陰風停了,沈瑤懸在半空中,一動不動。
「宋家那時候已經快破產了。」
我的聲音很輕,「賬本上記著,宋守誠的爹欠了周家八百塊大洋。周家不要錢,周家要宋守誠娶他們死去的長女周巧珍。
」
「她三年前在井邊打水,失足淹死了。」
「宋守誠娶的不是活人,是個死人。」
「周家把女兒的屍骨抬進宋家祠堂,和宋守誠拜了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