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的紅線粽_第4章 你毀了我的嫁衣
「你毀了我的嫁衣,我只能換個模樣來見你了。」
它歪著頭,紙糊的脖子發出咔咔的脆響:「這個小的,皮肉嫩,正好借來穿兩天。」
樂樂跟著歪頭,動作和童女完全同步。
他的嘴唇沒動,喉嚨裡卻擠出尖細的嬉笑:「姑姑,姐姐說要帶我去看聘禮,你要不要一起?」
「放開他。」
我握緊刀柄,刀刃衝外。
姑姑從我身後衝出來,手裡的布包嘩啦一聲抖開,黃紙、硃砂、墨斗線散了一地。
她抽出三支香點燃,青煙直直上升,在半空中突然折彎,朝著樓梯間飄去。
「紙人借路,活人莫擋。」
姑姑的聲音在發抖,「宋念,跟著煙走,把它引到樓下空地。」
我盯著那縷青煙。
青煙在空中扭成一股,像條活蛇,筆直地指向童女的眉心。
童女眼珠轉動,黑漆漆的瞳仁裡映出青煙的形狀。
「原來是你。」
它看著姑姑,聲音驟然變冷:「二十年前你燒我一次,今天又來壞我好事。你以為拿香灰摻狗血,就能讓我再死一回?」
姑姑臉色白得像紙:「你認得我?」
「認得。」
童女鬆開樂樂的手,紙紮的身子輕飄飄地浮起來,懸在半空中,綠色的綢衣無風自動。
「你不就是當年跪在我棺材前,磕頭求我放過宋家男丁的那個接生婆嗎?」
姑姑手裡的香掉在地上,香頭磕在水泥地上,濺起一蓬火星。
「你說你......你......」
「我說過,」
童女的身體開始膨脹,紙糊的表皮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撐得鼓起,露出底下黑漆漆的空洞。
「宋家欠我一條命,我要宋家最受寵的孩子來還。」
它轉向我,紙臉上浮現出一層水光。
「二十年,我等到花兒都謝了。
」
話音剛落,青煙猛地炸開,童女的身體徹底碎裂,紙片像雪花一樣四散飛舞。
樂樂癱軟在地,無名指上的紅線寸寸斷裂。
姑姑撲過去抱起孫子,我持刀護在她們身前。
紙片落盡,樓梯間空空蕩蕩。
只有地面上印著兩行溼腳印,從樓梯口一直延伸到樓下。
「它回老宅了。」
姑姑的聲音嘶啞,「那是它死的地方。」
「它到底是誰?」
姑姑抬起頭,老淚縱橫,嘴唇哆嗦了半天,終於吐出一句話。
「它是柳樹衚衕的沈瑤,六十三年前,死在洞房裡。」
「是你爺爺,欠了她的命。」
07
天亮前,姑姑終於把話說全了。
六十三年前,柳樹衚衕有兩戶人家。
一戶姓宋,一戶姓沈。
宋家家境殷實,沈家是外來的破落戶,帶著個女兒租住在衚衕深處,靠給人漿洗衣裳過活。
沈家的女兒叫沈瑤,才十六歲,生得極其標緻。
宋家長子宋守誠,也就是我爺爺,那時二十二歲,是衚衕裡出了名的俊俏後生。
兩個年輕人不知怎麼就私定了終身。
「你爺爺許諾娶她,」
姑姑的聲音沙啞,「可他爹孃早就給他定了一門親,是西城糧商的獨女。嫁妝豐厚,能填上宋家生意的虧空。」
沈瑤等啊等,等來的不是花轎,是宋守誠娶了別人的訊息。
「她瘋了。」
姑姑閉上眼睛,「她穿著自己縫的紅嫁衣,半夜跪在宋家門口磕頭,磕得滿臉是血。」
「你爺爺不敢出來,是爹孃叫了幾個幫傭,把她拖回沈家院子。」
「第二天一早,有人在沈家正屋的房樑上發現了她。紅嫁衣,紅蓋頭,紅繡鞋。舌頭伸出來老長,臉上還帶著笑。
」
「她用自己當聘禮,吊死在洞房花燭夜。」
我攥緊刀柄:「那爺爺呢?」
「你爺爺躲了三天。」
姑姑的聲音冷下去,「第四天,宋家開始死人。先是幫傭摔死在井邊,再是你爺爺新娶的媳婦難產,一屍兩命。」
「宋家請了道士來看,說是厲鬼索命,宋家要絕後。」
「後來呢?」
「後來,你爺爺跪在我面前求我。」
姑姑睜開眼,眼眶通紅,「我比他小十二歲,從小就跟著衚衕口的接生婆學手藝,懂一點陰陽門道。」
姑姑的聲音裂開,「我想了個下作的法子,用你爺爺的血,紮了一個替身紙人,寫上他的名字生辰,燒給沈瑤。」
「又去求了柳樹衚衕的老槐仙,用一棵百年槐樹壓住沈瑤的屍骨,讓她永世不得翻身。」
「沈瑤收了替身,宋家果然不再死人了。」
「可你爺爺活到四十歲,忽然得了怪病,全身的皮肉一塊塊往下掉,像被人拿刀片削的一樣。死的時候縮成小小一坨,還沒紙人大。」
「他欠的孽債,遲早要還。」
我盯著姑姑:「那替身是怎麼回事?」
「當年沈瑤收了宋守誠的替身,可她說不夠。她要宋家最受寵的孩子,要宋家最疼的後輩。」
「她說宋守誠欠她一場大婚,她就要宋家還她一個新郎。」
「你出生那年,她託夢給我。說她不要你死,她要你嫁。」
「嫁?」
「嫁給那棵壓了她六十三年的老槐樹。」
天徹底亮了。
姑姑把樂樂安頓在臥室,嫂子坐在床邊發抖。
我站在窗前,掀開窗簾一角,院門外的紅燈籠已經不見了。
但地上留著兩道深深的水痕,從院子一直延伸到樓道口。
水痕旁邊的水泥地上,刻著一行字。
「今夜子時,柳樹衚衕,花轎接親。」
字跡歪歪扭扭,像是拿指甲一點點摳出來的。
「不能去。」
嫂子抓住我的胳膊,「念念,咱們報警吧,找道士,找廟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