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雀斗_第1章 兄長從外祖家探親祝壽回來

兄長從外祖家探親祝壽回來，大包小裹帶了許多禮物。

只是等他見完父親、姨娘甚至同窗好友後,

待分到我和小妹喬以盼時，只剩下了兩盒糕點。

一盒包裝講究精巧玲瓏，一盒打包潦草已經變形。

小妹瞧著好的那盒悽悽切切，並不說話。

迎著父兄催促我和小妹分糕點的殷切眼神,

我像是被兜頭潑了盆冷水，突然清醒過來。

這不是第一次。

這些年他們帶回家的禮物總是這般,

一好一壞，逼我們搶奪。

也絕不會是最後一次。

以後我和小妹議親也是這樣,

一人嫁予侯府作繼室，一人嫁予年輕探花郎。

此番重生歸來，再遇眼前情景。

我大徹大悟，原來父兄如此喜歡分食的遊戲。

所以後來，當他們二人重傷在床時,

我也是這樣端來兩碗湯藥。

一碗能立時好轉，一碗只會加重病情。

「父親與兄長，你們快選啊。」

01

「大妹、小妹，這糕點你們一人一盒，自己挑。」

桌上擺著兩盒糕點。

一盒精巧。朱漆描金的紅木匣子，盒面鏤刻著纏枝蓮紋，裡面整齊碼著十二枚做成十二月花朵形狀的糕點。

一盒潦草。由泛黃的草紙包裹著，裡面歪歪斜斜擱著幾塊焦黃的糕點，大小不一，甚至還有被壓碎了的。

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喬以盼明明眼睛都要長在那紅木匣子上，卻仍刻意矜持道:

「阿姐是長者，阿姐先選。」

因為她知道我會讓出好的，就像以往每次那樣。

喬家是皇商，父兄走南闖北常採買當地珍玩歸家。

只是無論是衣料、首飾還是吃食,

呈到我和小妹面前的總是好壞分明的兩樣。

總要有人做出取捨。

我念著母親早逝，長姐如母,

每每都違心選擇壞的那一個。

偶爾我也會想著任性一回又何妨,

只是小妹紅了的眼眶又逼得我退了回去。

父親看著我們姐妹相爭又相讓，撫須笑道:

「姐妹和睦，為父便放心了。」

小妹便怯怯向我道聲謝，然後歡喜過去拿走那樣更好的，在父兄面前極盡討好之態，逗得他們開懷大笑。

我看著他們一家三口和樂融融的樣子，只覺心酸。

既求和睦，為何採買物件不能一式兩樣。

一模一樣的兩件衣裙,

一模一樣的兩枚釵子,

對於皇商喬家很難嗎?

我抬頭想從他們的臉上找到答案。

多活一世，我好像看清些了什麼。

二人目光灼灼，在我姐妹二人與糕點之間來回游移。

多麼熟悉的眼神。

我忽然想起，幼時有一次，父親與兄長蹲在地上看著什麼。我牽著小妹的手奔過去，只見兩隻羽色油亮的上好鳥雀被養在一個金絲籠裡。他們格外興奮，用手中的草莖、吃食引著鳥雀們振翅、撕咬。

父親笑著說，瞧，這畜生也知道鬥知道爭。

我那時聽不懂，只是看著父兄開心，也跟著拍手笑起來。

後來父親不觀雀鬥了，不是沉迷這活動看上去像是玩物喪志，更多是因為鳥雀太容易死了。一隻被啄瞎眼，一隻被叼光羽毛。樂趣沒得太快。

舊雀死了。

於是我和小妹就從女兒與妹妹化為新雀。

兩隻放進鬥籠的鳥雀。

看它們如何向彼此鳴叫示威。

看它們如何相爭啄眼死鬥。

爭吧。爭給父親看。

爭給兄長看。

誰爭贏了，誰便能得一句誇獎、一塊好的糕點、一件好的衣衫。

至於更多的?

兩隻玩物還妄想從看客那得到什麼有價值的東西。

02

我試著開口，做最後一次試探:

「不如這兩盒我和小妹各分一半。也算公平。」

父親重重擱下茶杯往桌上一放，吹鬍瞪眼:

「胡鬧。你兄長特意給你們帶回來的糕點就這樣糟蹋。」

「難不成這匣子、這油紙也一人裁一半?」

「不過兩盒糕點罷了，你們快快分了。」

我扭頭看向兄長喬耀生。

這是他帶回來的糕點，只需他一句同意便可。

兄長側過頭去不看我，只垂眸飲茶。

心中的猜想得到了驗證，我死死咬住牙關，想要壓住那股頂到嗓子眼的噁心感。

這就是我的血脈至親。

精心製造矛盾，讓我們姐妹互相成為對方獲得好東西的障礙，就為了滿足他們那變態的觀賞欲、掌控欲。

一個讓是為了符合姐姐的身份，一個爭是為了獲得父兄的偏愛。

說到底都是向父兄證明自己，以獲得他們的認可。

鳥雀忙著搶食，又怎會抬頭注意罩在四周的籠子。

我大步走向那兩盒糕點，伸手端起紅木匣子。

余光中父親的眼中閃過一絲興奮，他端正了身子，像是睏乏的觀眾突然遇到一齣感興趣的戲目。

我將匣子舉過頭，用盡全身力氣，往地上一砸。

「砰」地一聲。

紅木匣的蓋子被砸歪了，裡面的糕點也滾落出來。

來不及欣賞父兄此時的表情，我又快步回身拿起那包油紙糕點扔到地上。

似是猶不解氣，我伸出腳輕碾那些糕點，看著它們徹底碎成渣，黏在地上。

紅的、綠的、白的糕，完全混在一起，讓人看不出它們曾被精細雕刻過還是隨手捏就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