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雀斗_第2章 看着一地狼藉
看著一地狼藉,我低低笑了起來。
前世以為不爭就是退讓。
我退一步,覺得自己謙讓,
她進一步,覺得自己聰明。
小妹站在角落看著眼前一幕,瞪大了眼睛,渾身止不住地顫抖。
兄長面色鐵青,這滿地碎渣好似打了他一巴掌,把他的臉面丟在地上踐踏。
雖勉力維持著素日溫潤君子的模樣,心中卻在等著父親發作。
等他盛怒之下拍桌,等他將手中茶盞扔出去。
可那聲怒吼遲遲沒有到來。
喬耀生髮覺不對,轉頭看向上首。
父親坐在太師椅上,沒有想象中的暴怒,眉毛雖擰著,嘴角卻微微翹起,帶著一絲咂摸起興的意味慢慢開口:
「長青,你今日倒是有些脾氣。」
我的呼吸霎時急促起來。
他不生氣。
他不僅不生氣,還覺得有意思。
也對,平日溫馴的鳥雀突然掙扎起來。
自負的操控者只會覺得有意思。
我的反抗在父親眼裡從來不是威脅,只是讓這場爭鬥變得更有意思的添頭。
念及此我後怕地退至門口,
目光掃過這間花廳,
堂中那幅父親書寫的「家和萬事興」匾額顯得如此諷刺。
呵,父慈子孝、兄友妹恭、姐妹和睦。
我曾那樣篤定過。
我逃也似的快步踏出花廳。
03
是夜,月色清寒。
我抱膝坐在榻上,腦子裡亂得很。
我恨父兄將我和小妹關在這座以家之名的牢籠裡,看著我們撲騰搶食,在他們面前獻寵逗樂。
可我更恨自己毫無能力,一個十七歲的閨閣女子,沒錢沒權沒靠山。
連反抗也只被看作軟綿綿的爭寵。
窗紙上忽然人影一晃。
門吱呀一聲開了,小妹探進頭來小聲說:
「阿姐,我睡不著。」
我看著她。
前世喬以盼也這樣。每次白日里從父兄那分了東西,晚上就會來找我。來看看我有沒有真的生氣、委屈。再熱切叫幾聲姐姐,好讓下次我繼續甘心付出。
明明小時候不是這樣的。
那時父親常出門做生意,一走就是十天半個月,兄長在學堂讀書,也是半月才能回家一次。姨娘不願照料我們兩個女娃娃,常日里關著院門。
家裡只有我和小妹相依為命,互相照顧。
她梳著雙丫髻,成天跟在我後面甜甜地喊阿姐。我們一起蹲在樹下撿花瓣,裝滿一兜回來做花環,然後戴在彼此的頭上;打雷的雨夜,她怕得抖還是強裝鎮定伸出手捂住我的耳朵,好似這樣便可以為彼此擋住風雨。
好到一開始父親帶回家的禮物,我和小妹都毫不在乎隨便拿。反正私下裡我們也會互相分著吃,分著用。
可是從什麼時候變了?
我擰眉想起來,有一次父親歸家,說要分橘子。
一隻金黃飽滿,一隻青澀乾癟。
我和小妹並不在意。
橘子那麼多瓣,回去了我們可以按瓣分嘛。
可父親卻將兩隻橘子都收回去,說要考我們背書。
誰背得好,便得好的。
於是普普通通的橘子被賦予了不一樣的意義。
那日我和小妹背到深夜,嗓子都啞了。
第二日,父親聽完後將好橘子給了小妹。
他說我背得雖好,可是作姐姐的本就該起到榜樣作用,為什麼要和妹妹爭。
過幾日,父親又如此帶回釵子說要考我們的繡工。
這一次他搖頭怪小妹爭強好勝,不如我懂事。
幾次這般操作下來,我和小妹不知不覺中離了心,遇事總要比一比。
後來父親大抵是見頗有成效,也懶得花時間看我倆比賽,直接拿東西讓我們挑,可我和小妹之間卻再也回不去。
沉思中,小妹見我沒有反對,像只敏捷的貓一躍也爬上了塌。
她偷偷抬頭看我,一見我有動作,又連忙縮回脖子盯著繡花被子看。
我輕輕開口:
「今天白日可嚇著你了。」
她連忙搖頭,觸及我的眼神後復又點了幾下頭,悶悶道:
「一開始阿姐把糕點都砸了是有點。」
「可是後面想到不用分東西,反而有點暢快。」
我一怔,狀似隨意開口:
「你每次拿的不都是好的那個嗎。這下沒了有什麼好開心的。」
「那不一樣!」小妹驟然提高聲音說道,又喃喃開口:「我也說不出,可是真的不一樣。」
燭火朦朧,照著她的臉龐忽明忽暗。
我有些恍惚,好久沒這樣看著小妹了。
她額上那道幼時替我擋傷的疤還在,可我們已走散。
待反應過來,我的手就要覆上小妹的額頭。
四目相對,小妹僵了一瞬,我尷尬想收回手撓撓頭。
她反握住我的手,輕輕靠在我的肩上,怯怯又喊了聲阿姐。
04
這幾日父兄他們再沒動作,我和小妹的關係也有所回溫。
傍晚時她會彆彆扭扭來找我一起用食,我也樂得答應。
我沉浸於姐妹和睦中,忘了風雨欲來時也如此安靜。
這日,父親忽然把我們召至一起,他的語氣尋常,只是目光頗有深意地掃過我們:
「一會將有貴客來訪。是與你們議親相看的。」
我心下一驚,原來父親自那之後日日忙碌,皆是為了此舉。
前世我從未反抗,所以他在一年後才想起我們的親事,連相看都無,草草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