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華_第6章 沙彌慌了神
沙彌慌了神。
「師叔可有事?」
曇寂搖了搖頭,「無事。」
碑文再未刻錯一個字。
可入夜後,他在蓮臺打坐。
心魔便坐在了他的榻邊。
她穿著與馮昭華初見時,她穿的那條白色衣裙,下襬染血。
露出的腳腕細瘦白皙。
髮絲微亂,頰邊帶著中藥後的紅暈。
曇寂一瞬晃神。
「施主怎麼在此?」
心魔笑盈盈,眼中皆是蠱惑。
「你為她批命,她洞房花燭,謝邈,你可甘心?」
曇寂神思迴歸清明。
「你不是她。」
雙手合十,默誦心經。
再睜眼時,心魔已消失不見。
可心魔若生,便難以根除。
她會尋著人思慮懈怠的縫隙。
饒是曇寂佛法高深,三年間,心魔也曾出現過數次。
她穿的衣衫越來越少,言語愈發露骨。
「謝邈,該與我大被同眠的本該是你,你怎能輕易將我讓給他人?」
她赤著腳,脫掉身上僅有的輕紗,露出一具潔白的胴體。
又幻化出一個與謝邈長相相同的男子,做著那般不堪的事。
曇寂呼吸一重,身體起了熱意。
心魔低低笑了起來。
「我是你的執念所化,你看見我的所作所為,是你的內心。」
曇寂的心亂了,執念沸騰。
可心魔不像前幾次那般好打發。
孟浪之言不絕於耳,輕喘??吟近在耳畔。
曇寂雙眼猩紅,抬手將心魔揮散。
色戒。
嗔戒。
刀戒。
一念生,無窮無盡。
曇寂去刑戒院領了罰,未說原因。
傷愈後,將自己關進思過崖。
妄念既生,七情六慾不斷。
他愧對師祖,佛法大成遙遙無期。
只是今日的心魔改了性子。
穿著得體的衣服,梳著婦人髮髻。
臉上沒有妖嬈的笑意,一舉一動端莊持重。
未曾喚他謝邈,竟叫他曇寂。
很像她。
所以曇寂忍不住回了她的話。
「今日你倒是很像她。」
靈動的眉輕輕皺了起來,碰落了桌邊的一根墨條。
曇寂倏然抬頭。
她竟是真的。
馮昭華掙開他的手,皓腕上起了紅印。
曇寂上前一步,馮昭華後退一步,面色疏離。
「曇寂大師,你勸過我的話,我送還給你。」
「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
「還請自渡。」
14
下山時,寧之橋已派手下綁了兩個人。
黑色布袋套在頭上,露出一截金色的發。
我驚異,「北狄人?」
寧之橋點頭,將人壓進馬車裡。
住持將我送出門。
「十幾年前,貧僧在山下救過一位渾身染血的婦人。」
「她說自己身懷證據,被主家追刀,墜入山崖。」
我大驚。
「她現在何處?」
住持從懷中拿出一份手書。
「謝施主願意夤夜前來。」
我接下那張薄薄的紙。
我今日勸了謝邈,也得到了夢寐以求的訊息。
渡人之時,他人也願渡我一程。
漫天大雪。
掩蓋住夜裡這道長長的車轍。
......
北狄使節不日進了京。
擇定吉日在奉天門朝見進獻。
成王坐在丹墀之下,似乎只對感興趣。
絲竹不絕,言笑晏晏。
我面帶輕紗,抱著母親那把焦尾琴。
頂替了教坊的一個樂姬,獻上一曲。
坐在席上的父親,屢屢看向我,與我使著眼色。
可直至一曲畢,都未等到我向使節敬酒。
直到宴會終了,席上未出任何差錯。
父親卻抖如篩糠,墜在人群之末。
恰好皇帝威嚴的聲音響起。
「馮卿,寧卿,留一留。」
父親跪在地上,不知為何功敗垂成。
直到呈上那兩個北狄人的供狀,他才知自己早就滿盤皆輸。
我端起父親桌上未喝的那杯酒,扯下面紗。
「這酒馮大人該不面生,若是喜歡便喝了吧。」
父親面色灰白。
「怎麼是你?」
在他的計劃裡,我應是一個他收買的教坊樂姬。
這杯毒酒,本該獻給北狄使節。
使節堂上身死,寧之橋難辭其咎。
而朝貢之時,來使被毒害,兩國征戰一觸即發。
可父親不肯認命妥協。
「是成王!」
「所有的一切,都是成王指使。」
酒杯已到他的嘴邊。
聞言,我手一抖,酒液傾覆。
我伏在他耳側。
「賬還沒算完,你可不能輕易死了。」
15
父親被收監。
成王被軟禁。
皇帝授意刑部,月餘才將事情查清。
北狄內鬥嚴重,主戰派早已不願朝貢。
成王買通細作,意圖顛覆政局。
他利用父親對我與寧之橋的恨意,收了馮昭蕊為妾。
小恩小惠之下,父親便甘願做了謀逆之事,成了他的馬前卒。
一夜之間,成王被貶為庶人。
在京中一時名聲鵲起的馮側妃,懸樑自縊。
父親跪在詔獄之中,聽寧之橋講著他的條條罪狀。
他原本還不屑。
「成王敗寇,有這一日也不稀奇。」
可他聽到了意想不到的那一條。
毒害發妻。
馮朝蕊名義上小我三歲,是嫡母入府後所生。
可在當初交換給寧之橋的八字裡,她只比我小三個月有餘。
父親早已與人通姦。
買通了產婆,致使母親血崩而亡。
我八歲那年,他猜測嬤嬤知道真相。
將她趕出府後,逼下山崖,卻被住持救下一條命。
他看著我苦笑。
「是我對不住你母親,我今日也遭了報應,要給她賠命。」
我輕笑。
「你會入阿鼻地獄。」
「萬道輪迴,都不會與我們在一起。
」
......
鴻臚寺卿通敵叛國,被判午門斬刀。
家中女眷入教坊為婢,男丁流放千里。
偏偏我的嫡母不願認命,投了湖。
打撈三日,才在護城河中尋到屍??。
草蓆一卷扔到亂葬崗。
寒光寺混入外族細作,本是大罪。
可念及住持首告,將功補過。
國師曇寂也因此卸了職位。
而我明察秋毫有大功,為自己掙得誥命。
寧之橋回江南後襲了爵。
又過了五年,太子大婚,我們才帶著小世子回了京。
四月芳菲,山寺桃花始盛開。
兒子牙牙學語,指著寒光寺的那片桃林。
寧之橋提議。
「我們去還個願吧。」
我不解。
「許了什麼願?」
他一笑,聲音混不吝。
「保密。」
寒山寺近日在開法會。
臺上的僧人正傳授佛法,與人講經。
香客竊竊私語。
「聽聞曾有位曇寂大師,道法高深,現在何處?」
僧人眸中透著惋惜。
「曇寂師叔深知自己執迷不悟,將自己關入思過崖。」
「每日翻譯佛經,虔誠苦修。」
「還望終有一日,早得開悟,贖清輪迴因果。」
寧之橋拂落我肩上的花瓣,與我相攜下山。
「去還了願,總能說許了何願吧。」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