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華

誤中舂藥。

高僧幫我解了情毒。

住持諒他是為渡人，網開一面。

可他執意受了最嚴苛的懲戒。

還俗後，娶了名聲盡毀的我。

他多才早慧，仕途順遂，與我一世舉案齊眉。

彌留之際，只留下一句偈語。

「以是因緣，經百千劫，常在纏縛。」

原來，渡一人與渡世人之間，他還是後悔了。

再睜眼，合香繚繞，密室昏暗。

我看著誦經的謝邈。

碎掉桌上的瓷盞，紮在了大腿上。

01

瓷片鋒利，須臾才感覺到痛。

我迷離的神智清明些許。

也看到雙手合十的謝邈，還有他慈悲的眼眸。

鮮血汩汩，身體開始變冷。

聲音動情之中，還帶著顫抖。

「謝公子，麻煩你高喊我被歹人所刺。」

「他們總是要顧及我的命的。」

他微微蹙眉，眸中換成錯愕。

血流如注，我的思緒再次變得朦朧。

但幸好。

這一世不會再牽扯上謝邈了。

幼時母親難產身故，次月，父親續絃。

我空有嫡女的名頭，過得不如家裡一等下人。

嫡妹一向看我不順眼，慣愛作踐我。

嫡母放任自流，父親視而不見。

前幾日，江南有貴人送來表禮。

是一株紅珊瑚擺件。

馮昭蕊要我跪著擦乾淨，我不小心碰壞了一支叉。

她當時說無事，父親還贊她懂事。

可竟在今日，全家來寒光寺禮佛之時，將我騙進禪室，又下了藥。

前世，我在意亂情迷之下。

攀上了面色悲憫的謝邈。

他本要推開我，最後卻收回了手。

「罷了，渡世人是渡，渡一人也是渡。」

醒來之時，我衣衫完整。

可一室旖旎，圍觀之人都知道發生了什麼。

眾目睽睽，我徹底沒了名聲。

我與父親哭訴，自己是被人暗害。

他命嬤嬤用帕子塞了我的口。

眼神冰冷，帶著威脅。

「行事放蕩，我沒你這樣的女兒。」

嫡母將我扔進城外莊子，思過半月。

最後，要將我送去庵堂做姑子。

謝邈便是這時上門求娶的。

他破戒還俗，可世人皆知，是為救我。

父母順水推舟，與我義絕。

此後多年，謝邈仕途順遂。

可時間愈久，愈憎恨我拉他入紅塵。

早亡之時，我們都不曾有一兒半女。

他死後第三年，我無意中開啟書房的暗格。

裡面放滿了他這些年譯好，卻從未供上蓮臺的佛經。

我才知道，他疏離的面容之下。

藏著怎樣的隱忍與煎熬。

若有的選，我希望自己保住名聲。

也願謝邈這一世不必與我糾纏。

誤生蘭因。

02

夢中。

我時而如墜冰窟，時而置身烈火。

噩夢驚醒，才發現我已換了間禪室。

此處檀香厚重，靜氣凝神。

可我體內，依舊有揮之不去的燥熱。

「小姐，你終於醒了。」

侍女弄墨哭得眼睛像核桃。

她想扶我坐起，卻牽動了腿上的包紮帶，忍不住哽咽。

「小姐被歹人所傷，流了好多血。」

「可夫人非說你這樣不宜挪動，帶著老爺和二小姐先行回去了。」

「也未曾為你尋個疾醫。」

「幸好曇寂大師通醫理，替你尋了藥，告訴了我如何包紮傷處。」

我反應了一瞬。

曇寂便是謝邈。

如今他身在佛門，喚的自然是佛號。

我昏迷了一天一夜，水米未進。

弄墨喚沙彌為我準備了簡單飯菜。

自己則在我身旁訴著委屈。

她說，昨日我被害的那間禪室，門窗緊鎖。

但歹人卸了窗子，企圖非禮於我。

是曇寂大師將其打退，又徒手卸掉木門，才引來眾人。

弄墨的聲音還帶著後怕。

「聽說是小廝誤以為房中無人，才鎖了門。」

「當時後院所有人，都被引去前堂......」

我攥緊手中的帕子，眸光微動。

不是的。

那小廝本是馮昭蕊派來非禮我的。

只不過，前世她不知謝邈在內室，小廝來的時候剛好將這件事捅出。

而父親向來偏心於她。

就算知道真相，最後捨棄的也是我。

若不是謝邈還俗娶了我。

我怕是隻有懸樑一條路。

只是......

若他能卸掉上鎖的門。

前世，又為何以身入局，幫我解情毒呢?

我垂眸，牙齒咬得嘴唇微痛。

前世，他雖娶了我，到底與俗世之人不同。

但與官眷相處時，看她們兒女承歡膝下，到底羨慕。

入夜時，我換了件寢衣。

謝邈反倒動了怒。

他說話如講經，我一句聽不懂。

字字句句，說的不過是我不知廉恥罷了。

可他的苛責只對我，不對世人。

月俸寥寥，家中悽苦。

卻辦了善堂，在城外施粥。

家中入不敷出，我想省些銀錢，空了之時便親自前去。

有一次被他看到，便動了怒。

他不顧禮法，拽我回府。

扔到榻上，又強硬地撕掉我的衣服。

「你今日為何要對別人笑?」

力道太重，我話說不清楚。

解釋與求饒，都喚不回他的理智。

承歡整夜，我流乾了淚。

他的思緒回了籠。

謝邈說，是我勾得他愛恨嗔痴，理不勝欲。

人卻在日後，變得偏執易怒。

或許是老天垂憐。

那次之後，我當真有了孕。

謝邈面色複雜，似是欣喜，又似羞愧。

幼時顛沛流離，這胎懷得不安穩。

我獨自去寒光寺請香之時，路遇了一同去的農婦。

她們聽他人說我的夫君是謝邈，對我生了怨。

「曇寂大師那般出塵的人，都被你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