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盡霜枝不見君_第8章 8溫天雨去了思過崖

8

溫天雨去了思過崖。

一去便是三日。

無人敢勸。

她坐在我離開的地方，將那件披風抱在懷裡。

風雪落滿她肩頭，她也不拂。

掌門師叔來過一回，站在斷橋外嘆氣。

“天雨，人既已去，你便該收心。無妄宗不能沒有宗主。”

溫天雨沒有回頭。

“他沒死。”

師叔皺眉。

“命燈已滅，尋魂無蹤。”

“那便是去了別處。”

溫天雨聲音很啞。

“他說過，他有一個現世。”

師叔沉默片刻。

“你找不到的。”

溫天雨低頭看著碎玉，像沒聽見。

“我找得到。”

她曾經也是這樣篤定。

篤定我不會走。

篤定我會回頭。

篤定只要她願意哄一鬨，我便會像從前那樣，紅著眼撲進她懷裡。

可如今，她連我的一縷魂息都尋不到。

第四日夜裡，思過崖的石壁忽然亮起一道微光。

溫天雨猛地抬頭。

那光很淡，像殘雪映月。

一點點鋪開後，竟顯出一幅舊日畫面。

那是很多年前。

我剛到這個世界的時候。

穿著一身不合身的弟子服，跟在溫天雨身後，連御劍都不會。

她嫌我笨，御劍升空時卻還是壓低了速度。

“謝實，上來。”

畫面裡的我站在劍旁，遲疑片刻，還是踩了上去。

劍身一晃，我下意識抓住她的袖口。

她低頭看了一眼，沒有甩開，只反手扣住我的腕骨，將我往前帶了半步。

“站穩。”

那時山風獵獵，吹得我睜不開眼。

我站在她身後，死死繃著肩背，明明怕得要命，卻還故作鎮定地說：“我沒怕。”

溫天雨沒有拆穿我。

她只是放慢了劍速，任由我的手一直抓著她的袖口。

溫天雨坐在石壁前，眼眶一點點紅了。

畫面又一轉。

是系統問我是否離開的那一夜。

她站在門外，臉色冷得嚇人。

屋內，我坐在榻邊，哭得幾乎喘不過氣。

那道機械聲問：

“宿主，好感度已滿，是否抽離感情，迴歸現世？”

溫天雨當年只聽見這一句，便轉身走了。

所以她沒有看見。

畫面裡的我死死我握著那枚玉扣，搖頭搖到發顫。

“我不走。”

“我不要回去。”

“我要溫天雨。”

“我已經沒有家了。”

“她就是我的家。”

最後一句落下時，溫天雨終於撐不住，跪在雪裡。

她伸手去碰那道影子。

指尖穿過光幕，只觸到冰冷的石壁。

畫面還沒有停。

那之後，是她第一次冷待我。

我端著親手熬的藥站在門外，聽見她對沈聽瀾說：

“他不是這裡的人，心思難測，你少同他親近。”

我在門外站了很久。

藥冷了。

我也冷了。

畫面裡，我低頭把藥倒進雪裡，輕聲說：

“溫天雨，我沒有騙你。”

可屋裡的人，沒有聽見。

一幕幕舊事接連浮現。

我被挖靈根時，咬著玉枕，疼得滿臉是淚，卻還對侍從說：

“別告訴她，她會為難。”

我本命劍碎時，跪在地上撿劍片，一片一片往懷裡藏，掌心割得全是血。

我被綁上引雷柱時，抬頭看著雲層，輕聲說：

“最後一次了。”

“再疼這一次，我就不要她了。”

溫天雨整個人僵住。

她終於看見了。

那些她沒有回頭的瞬間。

那些她不肯相信的真話。

那些她以為我會永遠忍下去的疼。

原來不是不疼，是我曾經太愛她。

愛到連自己都捨得不要。

光幕最後，停在我捏碎玉扣的那一刻。

我望著遠處大殿，神色很平靜。

沒有恨，也沒有淚。

只是輕聲說：

“溫天雨，往後我不等你了。”

光滅了。

思過崖重歸黑暗。

溫天雨跪在那裡，許久許久，才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嗚咽。

像一個終於弄丟歸處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