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城風絮_第6章 是
」
「是。」
「好了,男兒有淚不輕彈,讓兒媳婦過來,我同她說幾句話。」
我上前跪下,他笑道:「孩子,你是好樣的,霄兒這輩子有福氣才娶到你。不過往後,這般冒險的事就不要做了,你護好自己就是。」
我沒想到他會這麼說,眼淚又不爭氣地落下。
我用袖子胡亂揩去,泣聲道:「爹......」
「誒。」他高興道,「我這輩子最有福氣的事就是娶到了你們娘,她一直想有個女兒,如今有了你,也算得償所願。你們以後,好好過日子,霄兒要是作怪,你就把他踹了,帶你娘過快活日子去。謝家的家財,我和你娘商量過了,盡數留給你。」
「爹,我不想要這些東西......」
「爹都曉得,可是生老病死,人力不能改......能留給你們的,也只剩下這些黃白之物了。」
謝老將軍同溫夫人十指相扣,眼中似有千言萬語,到底難敵天意,緩緩闔上了雙目。
我痛哭出聲,門外守著的眾將士聽到,亦難掩泣聲。
謝霄掀帳而出,宣佈喪儀一切從簡,將幾位重要的將領帶回營中,商議剩下的戰該怎麼打。
我擔心他的身體,溫夫人強忍悲傷,同我解釋:「此番戰役,敵軍損失亦慘重,補給卻是遠遠不如我們的。霄兒是想一鼓作氣將他們的主要戰力打散,這樣,至少能保邊關十年和平。」
我在宮中多見為自己爭到頭破血流的人,也以為,人就該如此。
現在才想明白,若人人都把只為自己奉為圭臬,如我這般普通的百姓,恐怕早就活不下去了。
接下來的日子,溫夫人帶我一起在城中救治傷患,有人死裡逃生,也有人沒撐過來。
所謂滿目瘡痍,是斷??殘臂,血染疆土,尚有餘溫的屍??上,思親的淚未乾。
好在我們贏了。
大勝歸來那天,謝霄提著敵首,到謝老將軍牌位前磕頭。
「爹,孩兒為您報仇了!」
後來,南邊兒亂起來,起義軍一路往京裡打,謝霄趁勢而起,打著正義之師的名義進京勤王。
祖母和三伯母,也因此得以保全。
再次見到楚懷時,情勢已然反轉。
於天下人前,他頒罪己詔、禪位於謝霄。
於我和謝霄面前,他口口聲聲亂臣賊子,天必誅之!
謝霄好脾氣地笑。
「來人,逍遙侯累了,帶他下去休息吧。」
楚懷剛被押走,姚語蘭便趕來。
這時,連我鬢間都有了絲縷白髮。
姚語蘭卻因養尊處優,容顏依舊,只是眼裡的滄桑騙不了人。
她朝我和謝霄跪下,請求謝霄不要因她為難姚家,又求同我單獨說說話。
謝霄擔心她謀害我,我指著腰間配劍,笑道:「怕什麼,我也上場刀過敵。」
12
姚語蘭帶我走回她的寢宮。
陳設一如當年。
這說明楚懷很久沒有新的賞賜給她,想來是紅顏未老恩先斷了。
我問:「為什麼帶我來這裡?」
姚語蘭掏出匕首:「姜絮,我很後悔。」
「後悔沒有刀了我?」
「不。後悔我當初為什麼那麼對你。你走後,我竟再也沒有想起過謝霄,卻總是想起你。就在這個寢宮裡,你為我擋刀、為我研墨、為我念話本子、為我打扇子......為我做了好多好多。」
說著,她往自己臉上劃了一刀。
「是我辜負了摯友的真心。」
我看著她臉上滲出的血珠,沒有說話。
她笑起來,又往自己右手腕上狠狠劃下去。
鮮血瞬間湧出。
姚語蘭的唇色變得蒼白。
「我不求你原諒,只是想知道,你到底有多痛。」
我咬唇,卻沒有去扶她。
「你何苦如此?你爹對謝老將軍有恩,謝霄重恩,不會要你性命。」
她苦笑。
「你不再信我了,罷了,我也不值得人相信。
「可是姜絮,無論你信不信,我還是要說,從前我只知男女之情,辜負了你的摯友之誼,這些全是我的錯,而非你的真心不值錢。」
她因失血過多暈過去後,我還是為她請了太醫。
謝霄嘆道:「你不必為了我放過她。」
我搖頭:「這是我和姚語蘭之間的事。我恨她,只是因為她辜負我,才不是因為你。如今,她將欠我的還我了,不論真心還是假意......我不想原諒她,卻也不想再見她。等她醒了之後,遠遠送走她吧。」
13
謝霄登基後,封我為後,同我共治天下。
他和我如同世間最尋常的夫妻一般過著日子,並沒有迎任何人入後宮。
朝臣也不敢勸諫,畢竟上朝的時候,我就坐在謝霄旁邊。
偶爾有人上摺子,勸他為子嗣考慮,謝霄御筆硃批:百廢待興的時候,你要朕沉迷女色,你是何居心?
「你這話說得重,要嚇死他們了。」
「你已為我誕下一雙兒女,好生教育,總有一個能繼承大統的。誰要他們鹹吃蘿蔔淡操心?」
又過十多年,我兩鬢斑斑,微服和謝霄出宮遊玩。
走到一處私塾,聽到稚童的朗朗書聲,鬼使神差停下了腳步。
只見書塾的匾額上題著「蘭絮堂」三個字,童聲停下,講課的夫子開口,傳出蒼老而熟悉的聲音。
謝霄問:「進去看看?」
我笑著搖了搖頭。
「既是故人,就留在回憶裡吧。」
話落,夫子給弟子們發下幾頁新抄的詞。
我和謝霄相偕離開時,她念道:
「凌波不過橫塘路,但目送、芳塵去。
錦瑟華年誰與度?月橋花院,瑣窗朱戶,只有春知處。
「碧雲冉冉蘅皋暮,彩筆新題斷腸句。試問閒情都幾許?一川菸草,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