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城風絮_第3章 隨姚語蘭回到春語殿時
隨姚語蘭回到春語殿時,尚有些恍惚。
她停下腳步,突然問:「你是不是很得意?」
我連忙搖頭。
她冷笑一聲,進了屏風後去更衣。
我明白她的難過,可我解決不了她的難過,便想避開些,不在她眼前招人煩,偏偏今夜是我當值。
排好的日程,宮女若是私自調換,會被視為包藏禍心。
我只好抱了被子坐在外間,儘量遠著些。
夜已深,可白日里發生太多事,我睡得不沉,眼下泛起涼意時,立刻驚醒過來。
姚語蘭披頭散髮蹲在我面前,正打算在我臉上劃第二刀。
我猛地將她推倒在地,摸著眼下那一道滲出鮮血的傷痕,問:「為什麼?」
「為什麼?你還好意思問我為什麼?橫刀奪愛,你對得起我嗎?」
「那是陛下的旨意!娘娘,我今日差點死了!」
「你還不如死了!」
我不可置信地看著她。
「我為你廢了一隻手,在你身邊忠心耿耿侍奉整整七年......這些,居然不能得到你一點點諒解嗎?」
「我為了七郎甚至可以不要自己的命,你說呢?」
喜惡同因。
我當初有多欽羨她愛得赤忱,如今就有多恨她除了愛情再無所想。
「娘娘,我出身寒微,地位亦低微。
「可我從未因此輕賤自己過。
「唯獨今日,您讓我感受到了自己真的下賤。
「一個卑躬屈膝的奴婢,竟心疼起錦衣玉食的主子,甚至、甚至妄想同她當好友。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我擦過臉上的血跡,垂下頭,不再同姚語蘭對峙。
出嫁那天,我臉上的傷口剛好結痂。
無論多厚的脂粉都沒辦法遮住那道猙獰,妝娘也束手無策。
「無妨,將蓋頭蓋上就是。
」
總歸謝霄娶我,也不是因為看上了我這個人。
我長什麼模樣,有沒有毀去容顏,並不重要。
在謝霄掀開我的蓋頭之前,我是這麼以為的。
紅燭刺目,謝霄眉頭緊皺,伸手在我的痂上輕輕點了一下,問:「疼不疼?」
我沒有避開他的目光,只輕聲道:「疼過了。」
「誰做的?」
「將軍要為我報仇嗎?」
謝霄笑起來:「嗯。」
我也笑起來:「今夜就去?」
謝霄佯裝為難,說:「還是過幾日吧,今夜有別的事情要忙。」
06
謝家祖上有從龍之功,後代裡各有俊傑,幾代人苦心經營之下,算得上枝繁葉茂的龐然大物。
直到謝霄祖父那一輩,北方諸部不斷壯大,屢次南侵,連佔十三州。
各家子弟責無旁貸,紛紛披甲上陣,死傷無數。
不僅謝家,京中稍有些名姓的人家,人丁都漸漸凋零。
謝霄的父親謝璋,就是承襲了父兄的遺志,才踏上戰場的。
謝璋驍勇,連收十州,至今還在邊關鎮守。
謝夫人溫氏,為了陪伴夫君,捨棄京中繁華,留在了苦寒之地。
如今守著謝府的,僅餘謝霄的祖母和三伯母。
她們不講什麼出身,待我很是溫和。
見我臉上手上都有傷,連連嘆息,找了有名的大夫來幫我調理。
最後,手腕的傷是沒有法子醫了,臉上的傷倒是隻剩下一道淺淺的白痕。
我突然就明白了姚語蘭到底為什麼那麼恨。
若未曾得到過這些溫暖,或許也能輕輕放下。
謝霄見我久久未落筆,問:「在想什麼?」
我坦言:「在想姚貴妃。」
謝霄沉默片刻,說:「姚貴妃的父親曾為我爹擋過箭,廢了一條手臂。」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右手上。
我輕輕一笑,問:「將軍,這世上有沒有左手可以練的武功?」
他頷首:「我教你。」
他一瘸一拐走到兵器架前,拿了兩把劍,將其中一把遞給我。
那天之後,謝霄每日都會抽空教我劍法。
等他上朝後,我就在院子裡練劍。
祖母和三伯母便拿了針線籃子,坐在廊亭下陪我。
「絮兒,喝點水。」
「絮兒,來擦擦汗。」
這樣的日子,從前便是連夢也不敢做的。
我家裡窮,爹孃疲於奔命,早出晚歸才勉強餬口。後來弟弟出生了,家裡沒辦法再養一張嘴,七歲那年,我就被賣進宮去。
我不覺得伺候人的日子苦。
因為總算不用捱餓了,教引姑姑打我手板子也沒有我爹拿腳踹我疼。
三伯母關切地問:「眼睛怎麼紅了?」
我不好意思地說:「沙子迷了眼睛。」
祖母朝我招手。
「來,祖母給你吹吹,吹吹就不疼了。」
我躲進她懷裡,任由眼淚洇溼她的衣裳。
教引姑姑總誇我穩重,其實十歲出頭的小孩子,哪裡就懂得什麼是穩重?
不過是人在無所倚仗時,只能變得木訥。
夜間下了一場暴雨,謝霄的腿疼起來。
他睡不著,走到窗邊,靜默而立。
我也下了床,給他披上衣裳。
他握住我的手:「吵醒你了?」
我搖了搖頭:「雨太大了,吵得耳朵疼。」
我不喜歡雨夜,相熟的宮女常因雨夜當值染上風寒,又沒有資格請太醫,不少是生生病死的。
謝霄說:「我最怕雨中行軍,甲冑都要比平日裡重幾分,等雨停了,一冷一熱,許多士兵也會因此生病。」
「將軍,你給我講講行軍的故事吧。」
「那些故事,靠講是講不出來的,你得親自去看。
」
07
這些日子,楚懷總樂此不疲地嘲諷著謝霄的瘸腿。
便是上朝的時候,也絲毫沒有收斂,甚至問他要不要換一匹腿短些的馬,免得翻不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