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小滿_第3章 她答應了
她答應了。結果那天我在門口等了一下午，只有她沒來。
老師問我：「小滿，你這次特別棒，你媽媽怎麼沒來啊？還想和她當面誇誇你。」
「估計她比較忙，小滿，你要繼續努力哦。」
我沒吭聲。回家路上邊走邊哭。我把卷子撕碎了，扔進了下水道。
我發誓，「我再也不告訴她了。」
回家之後她一身煙味，肯定又去打麻將了。
在她心裡，我一點都不重要。
「她不是故意不去的。」阿婆的聲音很輕。
「那天她接到了個電話，本來已經拒絕了，後來還是說不行，說什麼事情，她非去不可，就走了。」
「你媽她是想去的，和我一直誇你，說你考了第三名，小滿學習特別厲害，比她強。」
阿婆抓著我的手，滿是心疼。
「後來，她騎車往學校趕，到的時候家長會已經散了。她站在街對面，看見你一個人哭著走回家。」
「她沒敢叫你。」
「後來熬了幾夜做了這條裙子，想補償你。」
我看著那條裙子，感覺很陌生。似乎就是在初二之後，她再也不許我穿裙子，不許我留長頭髮，不許我跟男同學走得太近。我嫌她變態、控制狂。
「可是我為什麼沒有見過呢？」我問阿婆。
「你當時和你媽大吵一架，她就沒拿出來。再後來……鎮上丟了幾個女孩，都是穿花裙子的。」「你媽就不敢讓你穿了。」
窗外的天不知道什麼時候暗下來了。
阿婆把那條裙子疊好，放在一邊。
又陸陸續續拿出幾件衣服，都是我媽做的，有的我穿過，有的沒有。
阿婆從衣櫃頂上抽出一件白襯衣，領口繡著一朵小花，還沒繡完，針還別在上面。
「這是你上大學之後做的。」阿婆說，「你媽說，等著給你畢業穿。」
「她說做衣服的時候和我聊天，說『小滿可厲害了，以後一定能過特別好。』」
「她本來想自己告訴你，哎……」
我摸著那朵沒繡完的小花，想起張桂芬的手，全是針眼。
她是製衣廠的女工，一年到頭手上沒一塊好皮。
我以前覺得那是她活該。
「阿婆。」我開口，聲音有點啞。
「我媽她——我好像不太認識她了。」
阿婆沒回答。
她從床底下拖出一個鐵盒子，放在我面前。
「你自己看吧。」
04
鐵盒子不大，是個裝餅乾的舊鐵盒，紅色的漆掉了大半，蓋子都蓋不嚴了。
我開啟蓋子。
最上面是一個存摺。
我拿起來，翻開。戶名：張桂芬。開戶日期：2010 年 3 月。
第一頁，第一行，存入 500 元。備註欄空著。
往後翻。
每個月都有存入，500 元，雷打不動。偶爾有整數，1000、2000，備註欄寫著「小滿學費」、「小滿生活費」。
最後一筆存入，是三個月前，500 元。
餘額：37200 元。
我盯著那個數字，腦子裡嗡嗡的。
「她不是把錢都賭了嗎？」我問阿婆。
「她從來不賭。」阿婆坐在床沿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去麻將館是打聽訊息，那些錢啊，她都攢著呢。」
「那她跟我要錢——」
「替你存著。」阿婆說，「怕你亂花，也怕你手裡錢多了招人眼。她和你要的，都存進去了。」
我想起大一下學期，我想報一個英語培訓班，一千八，猶豫了很久沒敢開口。後來銀行卡里突然多了三千塊，我以為是學校發的助學金。
不是助學金。
是張桂芬存的。
存摺裡那一條寫著：轉出 3000 元，備註「小滿學習」。
我看著存摺上 2018 年 1 月 28 號。那年我沒回家，存摺裡多了一筆 1000 元。
備註寫著「小滿過年」。
她把那個拉黑她的女兒，記在賬本上。每個月，每一筆，清清楚楚。
我把存摺攥在手裡，被我捏得有點彎。
「阿婆，她一個月工資多少？」
「千把塊吧。」阿婆說，「製衣廠計件，做一件幾毛錢。」
37200 元。
她要縫多少件衣服，手指上要多多少個針眼，才能攢下這筆錢。
「她讓我告訴你，」阿婆的聲音很輕，「存摺裡的錢，是乾淨的。密碼是你生日。」
乾淨的。
這三個字像針一樣扎進我心裡。
她知道我會怎麼想。我會覺得她是賭鬼，我會覺得她不配當媽。
她連死後都在替我著想，卻連說這句話都不敢當面跟我說。
我把存摺放回鐵盒裡，又開啟了一個小布包。
裡面是幾張照片。
第一張是一個年輕女人，扎著馬尾，圍著一條紅色帶穗子的圍巾，站在老式照相館裡，背景是廣州，高糊的畫素。她很清瘦，但笑得很陽光。
我從來沒見過張桂芬笑。
她在我面前永遠皺著眉，板著臉，眼睛裡全是疲憊和怨氣。
可照片裡的這個女人，笑得眼睛彎彎的。
我把照片翻過來。
背面寫著一行字，字跡清秀，「等我攢夠錢，去廣州看看。」
1998 年 8 月。
那一年她 17 歲。
第二張照片，是一個女人抱著一個嬰兒，站在製衣廠門口。更消瘦了，但依然笑著。嬰兒裹著一件碎花棉襖，睡得正香。
背面寫著：「閨女週歲。人間小滿勝萬全，媽這輩子就你了。」
2000 年 7 月。
那一年她 19 歲，我 1 歲。
「人間小滿。」
原來我的名字是這麼來的。
不是節氣，不是她懶。
是她把所有的希望都縫進了這兩個字裡。
她只願我的人生，小小圓滿，即是萬全。
「你媽命苦。」阿婆的聲音在旁邊響起來。
「她 18 歲懷的你，一個人把你生下來，一個人把你養大。」
我看著照片裡那個笑得很燦爛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