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小滿_第5章 可我不覺得痛

人間小滿發布時間:2026-04-24現代現代情感

可我不覺得痛。

我媽 18 歲。

和我一樣的年紀,如花的年紀。

我 18 歲,在高考,在填志願,在想報哪所大學,未來去哪裡實現夢想。

而她的 18 歲,被人拖進黑暗裡,懷了一個她沒想過的孩子,還被自己的父母趕出家門。

「她為什麼不打掉我?」我聽見自己聲音裡滿是顫抖。

阿婆看了我一眼。

「她說,你已經在肚子裡了,會動了。她說這是她的孩子,是一個小生命,她要生下來。」

我閉上眼睛。

眼前全是張桂芬的臉。我拼命想從記憶裡翻出一張她笑的樣子。

她唯一笑的,是 17 歲,在照相館裡。

「那姓吳的呢?」我問。

「判了。」阿婆說,「後來犯了別的事,進去了。後來就不知道了。」

我低頭看手裡那張照片。17 歲的張桂芬,她想去廣州,她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她哪兒也沒去。

她在這個灰撲撲的小鎮上,一個人靠著做衣服,把我拉扯大。

我突然想起我小時候,總會問她「為什麼別人都有爸,我爸是誰?」

她總會說「死了。」

就兩個字。

我再大點,就再也沒問過。

我以為她是嫌丟人,不想提。

原來,是那個人不配。

原來她每一次被我追問的時候,都在重新經歷一遍那天的黑暗。

我從來沒想過她。

我從來只想著自己。

阿婆站起來,拍了拍我的手背。

「你媽這輩子,沒享過一天福。」她說,「但她從來沒後悔生你。」

「她跟我說過,小滿是她這輩子做得最對的事。」

阿婆走了。

屋裡剩我一個人。

我把那張 17 歲的照片貼在??口,眼淚終於掉下來。

我哭了很久。

久到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了。

夢裡,張桂芬站在火車站檢票口,隔著玻璃看我。

她穿著那件灰撲撲的外套,頭髮亂糟糟的,眼圈發紅。

她想喊我,嘴張了幾下,沒出聲。

我朝她跑過去,但怎麼也跑不到。

醒來的時候,枕頭全溼了。

窗外,天已經亮了。

我坐起來,開啟自己的手機。

黑名單裡,那個號碼安安靜靜地躺著。

我點進去,按下了「移除」。

然後我給她發了一條簡訊:

「媽,我回來了。」

我知道她不會收到了。

07

處理完後事,我沒有馬上走。

我在老房子裡又住了三天。每天早上起來,把被子疊好,把地掃一遍,然後把鐵盒子裡的東西重新翻一遍。每翻一次,就多看懂一點什麼。

我去了製衣廠。

廠子在鎮子靠西的地方。門口的招牌,「紅星製衣廠」五個字掉了兩個。我站在門口往裡看,機器聲轟隆隆的。

看門的老大爺問我找誰。

我說:「張桂芬以前在這上班,我是她閨女。」

老大爺看了我一眼,嘆了口氣,領我進去了。

她的工位在二樓最角落。一臺老式縫紉機,機頭上貼著一張褪色的貼紙,是一隻小貓,尾巴翹著。腳踏板磨得鋥亮,扶手上纏著幾圈膠布。

我坐在那裡,把手放在縫紉機上。

桌面磨得光滑,邊緣有一個一個的小坑。

旁邊的阿姨探過頭來:「你是桂芬家的?」

我點頭。

「你媽啊,」阿姨停了一下,「她中午從來不吃飯,就喝點水。我們問她,她說在家吃了。哪吃了,她捨不得錢。」

「她給你做的那件白襯衣,料子是託我從城裡帶的,最好的那種。」阿姨說,「她說閨女等畢業了,得穿好的。」

我把臉轉過去,看著窗外。

外面是灰濛濛的天,和二十年前一樣。

我又去了一趟派出所。

王警官給我倒了杯水,把案子的卷宗找出來給我看。我沒看細節,盯著一張照片,看了又看。那是母親最後待的那個地方。

一個廢棄的磚窯,牆皮脫落,地上全是碎磚頭和菸頭。

母親很瘦,我不敢想她是怎麼鼓起勇氣,去面對那些窮兇極惡之徒的。

「我們趕到的時候——」王警官突然開口。

「手段有點狠,但沒有走得太難受。」

我知道他在安慰我。

那張照片裡,我看到了長長的拖痕,看到了青紫的手腕。

我突然想起她最後一次跟我要錢。

想起我的不耐煩,想起我把她拉黑。

我的母親,再一次以完全陌生的英勇形象,硬生生闖進我的世界。

我還去了一趟廣州。

不是真的去。

我拿著那張過期的車票——1998 年,新余到廣州。

來到鎮上的汽車站。

車站還是老樣子,水泥地,塑膠椅子,牆上的時刻表換成了電子的。

我買了一張去市裡的票,坐在候車室裡等車。

旁邊坐著一個年輕女人,抱著一個小孩,小孩一直在哭。女人手忙腳亂地哄著,從包裡掏出半塊餅乾塞到小孩嘴裡。

小孩不哭了,女人笑了。

她笑的樣子,和照片裡 17 歲的張桂芬有點像。

我別過頭去。

車來了。我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車開動的時候,我回頭看那個車站。破舊,落後,像這個鎮子一樣,被時代甩在後面。

張桂芬在這裡住了二十年。

她哪兒也沒去。

車窗外,鎮子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灰點,消失在地平線上。

我沒有再回頭。

這一次帶著她一起走。

08

三個月後,案子開庭了。

我接到王警官的電話時,正在學校圖書館。接起來。

「張小滿,陳建設他們的案子要開庭了。你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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