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小滿_第6章 來

人間小滿發布時間:2026-04-24現代現代情感

「來。」

我請了三天假,坐上了回鎮的火車。還是夜車,還是硬座,還是靠著車窗一夜沒睡。

我只是在想,張桂芬如果還在,會不會說一句。

「瞎折騰,有什麼好去的」。

我到法院的時候,門口已經圍了一圈人。

扛攝像機的,拿本子的,還有幾個我認得的鎮上的人,站在臺階上交頭接耳。

我低著頭走進去,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

法警帶人進來的時候,我看見了陳建設。

他剃成了光頭,戴著眼鏡,穿著一件橘黃色的馬甲。

瘦了很多,臉上的肉鬆了,眼窩凹陷下去。

他走路還是一瘸一拐的,但沒了以前那種慢悠悠的從容,像一條被拎出水面的魚,在掙扎。

他經過旁聽席的時候,眼睛掃了一圈。

看見了我。然後他又笑了。

我想起十年前在文具店門口一模一樣——嘴角往上提,眼睛瞇起來。

好像他是你多年不見的親戚,好像他手裡還攥著一顆要給你的糖。

我沒有躲。

他的笑慢慢收了回去,被法警按到被告席上。

庭審持續了整整一天。

公訴人唸了很長的起訴書,唸到張桂芬的名字時,我聽得很仔細:

他說,張桂芬,女,1980 年生,系本案重要證人。

在案件偵破過程中提供關鍵線索,於收網行動中犧牲。

犧牲。

他們用這個詞。

「媽,看,有你的功勞。」

庭審結束的時候,法官宣佈擇日宣判。

我在座位上坐了很久,等到所有人都走了,才站起來。

王警官在外面等我。

「你沒事吧?」他問。

「沒事。」

「那面錦旗,」「你上次沒拿走。還放在所裡,你要不要——」

「要。」

我走出法院大門的時候,外面下雨了。

三月的雨,不大,細細密密地落下來,打在臉上涼絲絲的。

王警官把錦旗遞給我的時候,我又展開看了一眼。

紅底金字,「英勇無畏,警民同心」。

我把它摺好,放進包裡。

回到老房子,我最後一次收拾東西。衣櫃空了,床鋪拆了,鐵盒子裝進了行李箱。

我站在門口,看了一眼這間屋子。

牆上還有我小時候畫的畫,蠟筆畫的,一個大人一個小孩,底下歪歪扭扭寫著「媽媽和我」。

張桂芬沒撕掉。

我也要留著。

09

三年後。

我穿著那件白襯衣,回到老家。

五月的風已經足夠溫暖,山上的草已經鋪滿綠意。

母親的墓在鎮子東邊的小山上,能看到整個鎮子。

我爬上去的時候,褲腿上沾滿了泥。山路上沒人,我在墓前站了一會兒,把帶來的東西一樣一樣擺好。

一束黃白相間的雛菊,一袋子蘋果,是她以前捨不得買的紅富士,還有一條圍巾。

我在廣州的商場裡挑了很久,最後選了這條。

大紅色的,帶穗子,和照片裡她 17 歲時圍著的那條很像。

我把圍巾展開,疊好,放在墓碑前。

我蹲下來,用手把碑前的土撥了撥,把那些枯草和落葉清理乾淨。

「媽,我畢業了。」

「今天是母親節,我挑了條圍巾給你,希望你喜歡。」

「媽,我找了份工作,在廣州。工資不算高,但夠用。我租了間小房子,在番禺,每天坐地鐵上班。三號線人很多,擠得慌,不過習慣了。」

「媽,廣州很漂亮。珠江邊晚上全是燈,對面那座塔叫小蠻腰,會變顏色。」

「我替你去看過了。」

風把圍巾的穗子吹起來,一飄一飄的。

「媽,你那件白襯衣我穿上了。領口的花我繡完了,繡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阿婆說我手笨,跟你沒法比。」

「不過我想你應該會說,小滿真厲害。」

墓碑上刻著她的名字:張桂芬,1980—2019。

沒有照片,沒有生平,就一個名字和日期。

生卒年之間有一條短短的橫線,那條橫線,就是她的一輩子。

她把她能給的,全給了我。

我伸出手,抱住墓碑。

我把臉貼上去,閉上眼睛。

風吹過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粗糙的,微微涼,像她的手。

我記得小時候她牽我過馬路,手心全是繭,硌得我手疼。我甩開過她很多次。

後來我就不牽了。

「媽。」

「我想你了。」

風吹過鬆樹林,嗚嗚地響。

臨走的時候,我把那條紅圍巾系在墓碑旁邊,打了個結。

紅色的穗子在風裡晃來晃去,遠遠就能看見。

「媽,我走了。」

「下次再來看你。」

夕陽把整個鎮子染成了橘紅色,房子、樹、彎曲的小路,全都鍍上了一層金色。

火車開動的時候,我靠著車窗,看著外面的田野和村莊往後退。

我不再回頭。

我會常常回來看她。

清明回來,母親節回來,過年回來。

帶著她沒去過的地方和故事,回來講給她聽。

我的手機屏保換成了那張老照片。張桂芬抱著我的那張,她笑得很漂亮。

「媽,這輩子你太苦了。」

「下輩子,換我來護著你。」

火車轟隆隆地向前。

帶著我,也帶著她,一起往前。

【全文完】

相關故事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