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死的那天,我沒掉一滴淚。
接到電話時,對方說:「你母親死了,回來處理一下後事。」
我愣住,考上大學之後,已經兩年沒回去過。
我們的最後一通電話,是她問我要錢,我們不歡而散。
然後被我拉黑。
她是我這輩子最恨的人。
「局裡有面錦旗要授予你母親——張桂芬。」
01
電話鍥而不捨地振了三次。是老家的座機號。
圖書館裡很安靜,直到坐在對面的女生抬頭看了我一眼。
我到走廊上小聲接起電話。
「喂?」
「請問是張小滿嗎?」
男中音,帶著公事公辦的客氣。
「……我是。」
「這裡是蓮花縣公安局。請問張桂芬是你母親嗎?」
我站定在走廊上,認真聽著話筒裡的聲音。
「是。」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然後說:「很遺憾通知你,你母親於昨天意外去世。你儘快回來處理一下後事。另外——」
「有一面錦旗授予你母親,你來領取一下。」
「錦旗?」
我張了張嘴,想問什麼,但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她怎麼死的?」
對面沉默了兩秒。
「事情有點複雜,等你回來再說吧。」
電話結束通話。
張桂芬死了。
那個我恨了二十年的人,死了。
——可她怎麼會有錦旗?
我返回座位,桌上閱讀理解我一個單詞都看不懂。
腦子裡突然浮現上學前的畫面。
高考結束後,她坐在那張瘸了腿的椅子上,把一張皺巴巴的欠條拍在桌上。
「五萬塊,我欠麻將館的。你高考也結束了,去打工,替我還債。」
「你欠的錢,憑什麼我還?」
「就憑你是我生的!」
「你不能阻止我去上學。我考成什麼樣我都要去!」
一巴掌扇過來,左臉火辣辣地疼。
「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這麼大,吃的喝的都是我給你的,你替我還債天經地義!」
我沒哭。從小到大,我已經學會不哭不鬧了。
我迅速收拾了書包,只裝了幾件衣服,轉身就走。
之後我住在了同學家,在開學之前,再沒回去過。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在身後喊了一句——
「你走了,這輩子就別再回來!」
我沒回頭。
那年我十八歲。
現在我二十歲。
兩年了,沒回去過。
大一放寒假的時候,室友都回家了,整棟宿舍樓就剩我一個人。
我在便利店打夜工,接到了她打來的電話。
「小滿啊……」
她的聲音含混不清,背景是麻將館的嘈雜。
「過年什麼時候回來?」
「不回去了。」
「那你吃什麼?」
「不用你管。」
又是沉默。然後她說——
「行,那你別回來,省得礙眼。」
「既然不回來,就把錢直接打給我吧,補貼家用。」
電話直接掛了。
我在打工,她卻在瀟灑。自從我上高中開始打工之後,總是斷斷續續以各種名義找我要錢。
不給,就說我不孝。
我咬了咬牙,拉黑了那個號碼。
在此之後,世界安靜了許多,我偶爾想到她,也會迅速忘掉。
十一月的風已經涼了。我裹緊外套,往校門口走。
「小滿?你去哪?」
室友從食堂出來,喊我。
「回家。」
「你不是說再也不回去了嗎?」
我腳步頓了一下。
「……我媽死了。」
我不是回去弔唁的。
我是回去搞清楚——那面錦旗是怎麼回事。
火車上,我靠著車窗,一夜沒睡。
天矇矇亮的時候,我看見了遠處那個灰撲撲的小鎮。
我回來了。
我以為這輩子再也不會回來的地方。
02
到鎮上已經是上午九點。
我沒回家,直接去了公安局。
接待室的椅子上坐著一個四十多歲的警察,黑臉膛,說話不緊不慢。
「張小滿?」他看了一眼我的身份證,「我是王建國,你母親的案子是我跟的。請節哀。」
我點了下頭。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牛皮紙袋,推過來。
「你母親的遺物。你籤個字就能拿走了。」
我開啟紙袋。
一串鑰匙,三把,兩個大的,一個小的。
一個平安符,早就褪了色,邊角開線了,有燒焦的痕跡。
一部舊手機,螢幕碎得像蛛網,用透明膠帶纏著。
就這些。
我把東西裝回去,「您說的錦旗是怎麼回事?」
王警官看了我一眼,從櫃子裡拿出一面疊好的錦旗,展開放在桌上。
紅底金字,寫著八個字——
「英勇無畏,警民同心。」
我看著那面旗,沒說話。
「你母親是我們多年的線人。」王警官的聲音不大,「一直在幫我們查鎮上拐賣人口的案子。」
我抬頭看他。
「線人?」
「對。」
「你們搞錯了吧。」我說,「她天天喝酒打牌,哪有空當線人?」
王警官沒反駁,只是看著我。
「她打牌,是線人的手段之一,」他說,「是在麻將館收集情報,你知道的,那種地方,三教九流,用點心,什麼都說。」
我盯著他的臉,想找出一絲開玩笑的痕跡。並沒有。
他從檔案夾裡抽出一張照片,放在錦旗旁邊。
是抓捕現場拍的。幾個人蹲在地上,有一箇中等身材、戴眼鏡、跛著一條腿的。
吸引了我的視線。
「陳叔?」我聲音有點發緊。
陳建設。上下學每天路過的文具店老闆?
記憶中的陳叔跛腳,但臉上永遠掛著笑。小時候我們都愛去他店裡買鉛筆、橡皮、作業本,他總會多給一張貼紙,或者送個小零食什麼的。
他好像對誰都很和氣,誰家大人沒空接孩子,他幫忙看著寫作業;誰家車壞了,他也幫忙修;甚至偶爾有人喝醉鬧事兒,他也會一瘸一拐拎著掃把衝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