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小滿_第2章 鎮上的人都說陳叔是個老實人
鎮上的人都說陳叔是個老實人。那時覺得他真好。
「對,陳建設,那個文具店老闆。後來我們才發現,他是團伙的暗哨,以開文具店、送小孩零食玩具為掩護,專門套取小孩資訊。瞭解家庭情況,篩選目標。」
王警官繼續說,「你母親一直懷疑他,跟了他很久。」
「你不知道吧?」王警官繼續說,「你母親曾經砸了他的店。」
我怎麼不記得?
「什麼時候?」
「2016 年 3 月 12 號。」他翻了一下記錄,「你母親衝進他店裡砸東西,被我們帶回來調解。她梗著脖子,一口咬定陳建設誘拐小孩,但當時沒證據,只能批評教育。」
「陳建設當時只是輕微擦傷,他表現得很大度,說都是鄰里,不用鬧大,只要你母親道個歉就行。但你母親……」
「你母親,她死活不肯,說他就是個人販子,心腸都是黑的。糾纏了一整個晚上。」
2016 年 3 月 12 號?
是我初一那年。
我閉上眼,畫面一幀一幀地往回翻。
那天放學,陳叔在店門口曬太陽,看見我就招手。
「小滿來,叔給你看個好東西。」
他遞給我一個髮卡,粉色的小兔子,上面綴著幾顆珍珠和水鑽,陽光下亮閃閃的,很洋氣。
「好看嗎?送你了。」
我高興極了,一路小跑回家,進門就把髮卡舉起來。
「媽你看!陳叔給我的!」
張桂芬正在切菜。她回頭看了一眼,臉色一下子變了。
她扔下刀,走過來,一把奪過髮卡,狠狠摔在地上,然後一巴掌扇過來。
「誰讓你拿別人東西的?!以後不許去他店裡!」
我捂著臉,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為什麼?陳叔人那麼好……」
「我說不許就不許!」
她一腳把髮卡踢進垃圾桶,轉身回了廚房。
那天晚上我把自己關在房間裡,飯也沒吃。半夜發起高燒,渾身滾燙,燒了一整夜。我迷迷糊糊地喊她,沒人應。
第二天醒來,家裡沒人。
她回來的時候,說是去打牌了。
「一晚上贏了三百呢。」
我當時想,張桂芬,你連你閨女發燒都不管。
「你母親那一夜一直在派出所。」王警官的聲音把我拉回來。
「她砸店是因為——她怕陳建設對你下手。她那天估計氣急了,手段有點激烈。」
我沒接話,只是攥緊了衣角。
窗外的陽光照在那面錦旗上,金線反著光。
「那她是怎麼死的?」我問。
王警官沉默了很久。
「我們收網之前,她主動提出來要拖住他們。」
「然後呢?」
「我們趕到的時候……」他頓了一下,「她已經不行了。抱歉。」
03
從公安局出來,我沒急著回家。
鎮上的街道還是老樣子,灰撲撲的水泥路,兩邊是賣雜貨的鋪子和落了葉的梧桐。腦子裡全是王警官說的話。
「她讓我離他遠一點」——母親那時候就覺得陳建設有問題。
可她什麼都沒告訴我。
我說她打牌不管我,她認了。
我說她喝酒不接我電話,她認了。
我說她是個爛人,她全認了。
她就這麼認了十年。
我停在街角的一家店門口。上面貼著封條。陳建設的文具店。
門頭上「建設文具」四個字還在,褪成了淡黃色。
我想起小時候和小夥伴蹲在櫃檯前挑橡皮,他笑瞇瞇地問:「小滿今天想買什麼呀?叔送你一個。」多拿的那塊橡皮,我揣在兜裡高興了一整天。
回家被張桂芬發現,扔了。
她什麼也不說,但兇得嚇人。
老房子在鎮子東邊,門上的漆起皮了,鎖還是老式的掛鎖。
我用那串鑰匙捅了兩下才開啟。
一股黴味混著舊衣服的味道撲面而來。
屋裡很暗,我摸到門口的燈繩拽了一下,燈泡亮起來,黃慘慘的光。
一切都和我走的時候差不多。那張不穩、一腳墊著紙板的桌子,上面放著一碗麵,已經發黴了。旁邊是半瓶腐乳。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床頭櫃上壓著幾張不知道什麼時候的超市小票。
我站在屋子中間,不知道應該幹嘛。
「小滿?是小滿嗎?」
門口傳來蒼老的聲音。
是鄰居阿婆,小時候家裡沒人做飯,我就去她家蹭飯。跟張桂芬吵了架,也是跑到她家躲著哭。
「阿婆。」我喊了一聲。
她眼眶一下子就紅了,走進來把湯放在桌上,拉著我的手不放。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你又瘦了,學校的飯捨不得吃吧。」
我扁了扁嘴,沒有說話。
阿婆鬆開我的手,走到衣櫃前,拉開櫃門。
「你媽給你留了東西。」
她從裡面拿出幾件衣服,一件一件攤在床上。
第一件,是小棉襖。藍色的,很厚實,上面還有幾個補丁。
我認得。小時候別人都穿羽絨服,就我穿這個。被他們嘲笑說我沒爹生,沒媽養。
我哭著回家和張桂芬要羽絨服,還把棉襖剪了幾個口子。
她揍了我一頓,說家裡沒錢。
我以為這件衣服早扔了,她竟然補好了還留著。
第二件,是一條花裙子。碎花的,腰上縫著一個小蝴蝶結。
「這是你初二那年做的。」阿婆說。
「那次你考前幾名,你媽沒去成家長會,想給你道歉的。」
我摸著蝴蝶結的手顫了一下。
上學期末,我考了班裡第三名,那是我考得最好的一次,特別開心。
我知道她平時很忙,提前三天我就去求她,讓她一定要去參加家長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