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小滿_第4章 她17歲的時候想出去看看
她 17 歲的時候想出去看看。
結果 18 歲有了我。
然後就再也沒能走出這個鎮子。
05
我坐在床邊,把鐵盒子裡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除了存摺,照片,還有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我開啟那張紙,是病歷。
2017 年 5 月,縣醫院。
診斷那一欄寫著幾個字,我看了三遍才認全。
2017 年 5 月。我高三。
我記得那年她突然對我更兇了。罵人罵得更難聽,要錢要得更頻繁,動不動就說「你趕緊上完高中就出去打工,給家裡減輕點負擔」。
我以為她是更年期,以為她是賭輸了錢拿我撒氣。
原來她是覺得自己沒時間了。
我翻到病歷的第二頁,是醫囑。上面寫著建議進一步檢查,建議住院治療。
她沒去。
她連檢查都沒去做。
她把錢全部存進了那個存摺裡,存給那個拉黑她、恨她、從不叫媽的女兒。
我把病歷放下,拿起那部舊手機。
螢幕碎了,我用指腹劃了一下,竟然還能亮。沒有密碼,我劃開螢幕,桌面是一張模糊的照片——我中考時的准考證照片。不知道她從哪拍下來的,畫素很低,我的臉糊成一片。
她用了這麼多年,也是用這個收集,傳遞資訊。
收件箱是空的。發件箱也是空的。
我正要退出去,手指不小心點進了草稿箱。
裡面躺著二十幾條簡訊。
時間從兩年前開始,到最後一條,是三個月前。
每一條的收件人都是「小滿」。
每一條都沒有發出去。
「小滿,天冷了,多穿點。」
「小滿,媽這個月發了工資,給你存了五百。」
「小滿,媽給你做了件白襯衣,等你畢業穿。領口繡了朵小花,你小時候最喜歡向日葵。
」
「小滿,生日快樂。媽想你了。」
「小滿,今天路過學校,看見跟你差不多大的女娃,頭髮剪得短短的,戴著眼鏡。媽看了好久。」
最後一條,日期是三個月前。
「小滿,媽這輩子對不起你。但你是媽的驕傲。永遠都是。」
我握著那部手機,感覺??口發悶。
她沒有發出去,一條都沒有。
她知道我拉黑了她,知道我不想接她電話,知道我恨她。所以她把這些話全部存進了草稿箱,像對著一個永遠不會回應的洞口說話。
一遍又一遍。
我翻到通話記錄。紅色的未接來電,一排一排,全是同一個號碼——我的號碼。
從兩年前開始,幾乎每隔幾天就有一通。有時候是晚上,有時候是凌晨。每一通都沒有接通。
最後一個紅色驚歎號,時間是三個月前。晚上十一點十三分。
那天我在幹什麼?我不記得了。
她可能想和我說什麼,但是我再也不知道了。
窗外的天已經完全黑了,巷子裡沒有燈,只有遠處別人家的燈泡亮著。
「阿婆。」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啞得不像自己。
「嗯?」
「我媽她……不是欠了錢嗎,怎麼還會有存款呢?您知道嗎?」
屋裡只有老式掛鐘的滴答聲。
「那張欠條,」阿婆終於開口,「是你媽求麻將館老闆寫的。」
我轉過身看她。
「根本就沒有那五萬塊錢。」
「你媽她……她收到了匿名照片,都是你的——你在學校門口的,你騎車的,你和同學逛街的。是那夥人拍的,他們盯上你了。」
阿婆的聲音開始止不住顫抖。
「你媽怕他們動你,只能用這種辦法逼你走。只有讓你恨她,和她斷了關係。我們這兒……亂。
她怕你出事,想讓你永遠都別回來了。」
我坐在床上,把膝蓋抱得更緊。
「所以她趕我走……」
「你走的那天,她躲在車站看了好久。」阿婆說,「你記得我給你帶的乾糧嗎?雞蛋、烙餅、泡麵,還有一袋子蘋果。」
我記得。
「那些都是你媽準備的。她不讓我告訴你。」
「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她哭。」
我把臉埋進膝蓋裡。
張桂芬這輩子,沒跟我說過一句軟話。她罵我、打我、趕我走、讓我滾。
她寧可讓我恨她一輩子,也不肯讓我知道。
那我呢?
我恨了她二十年。
我連她最後一面,都沒見著。
06
我不知道空氣安靜了多久。
阿婆沒催我,把一碗水放在我旁邊,坐在床沿上陪我。老鍾滴答滴答地走,像是這個屋子裡唯一還活著的東西。
我慢慢站起來,腿麻了,扶著牆緩了一會兒。
「阿婆。」我說。
「嗯。」
「我生父是誰?」
阿婆沒說話。
她看著我的臉,嘴唇動了幾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卡在嗓子裡。
「你媽不讓我告訴你。」阿婆說話的時候眉頭都皺在了一起。
「我想知道。」
阿婆閉上眼睛,像在尋找記憶深處的東西。
窗外的風灌進來,帶著深秋的涼意。
「你媽 17 歲的時候,」阿婆的聲音很低,「在鎮上的錄影廳打工。」
「錄影廳老闆的兒子,姓吳,二十出頭,混混。那天晚上錄影廳關門了,你媽在打掃衛生,她不知道……」
阿婆沒說下去。
但我聽懂了。
我聽過這種故事。在新聞裡,在別人嘴裡,在那些傳了很多遍的閒話裡。
我從來沒想過,這種故事會發生在我媽身上。
「後來你媽發現自己懷孕了。」阿婆的聲音小心翼翼。
「你外公外婆要她去打掉,她不肯。她說孩子是無辜的。」
「你外公嫌她丟人,把她趕出門,說再也不要回來。」
我的一隻手搭在另一條手臂上,越抱越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