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如沙,愛已逾期_第 6 章 景德鎮的清晨是被瓷土的味道喚醒的
第 6 章
景德鎮的清晨是被瓷土的味道喚醒的。
我拜了一位姓徐的老窯工作師傅。
徐師傅不怎麼愛說話,扔給我一團粗泥:“先揉,把裡面的氣泡全揉出來。心急吃不了熱豆腐,手不穩,燒出來的全是裂紋。”
我穿著粗布圍裙,雙手沾滿灰白色的泥漿,在木案板上反覆揉捏。
一揉就是一上午。
手指上的劃傷還沒全好,沾了泥水隱隱作痛。
但我心裡卻有一種奇異的平靜。
原來沒有尹千星的日子,時間是用來感受泥土的呼吸,而不是用來等待她的回覆。
中午休息的時候,宮嶼的影片打了過來。
我把手機架在陶罐旁邊,用手背按了接聽。
“我的天哪晏明樓!你這造型......像極了逃荒的難民。”
螢幕裡,宮嶼坐在CBD的咖啡廳裡,一邊攪著咖啡一邊笑。
“在揉泥巴。”我舉起沾滿泥巴的雙手晃了晃。
“揉得好!總比揉某人的臭脾氣強。”
宮嶼突然壓低了聲音,眼睛裡閃爍著八卦的光芒。
“我跟你說個勁爆的。尹千星瘋了。”
我手上動作一頓:“她怎麼了?”
“她找不到你,今天上午居然直接殺到我們公司樓下堵我!”
宮嶼冷笑了一聲。
“那素面朝天、眼眶通紅的模樣,跟讓人甩了似的。開口就問你在哪。”
“我當時就跟她說:‘呦,這不是國際大導嗎?怎麼,您的繆斯靈感枯竭了,想找我們家明樓補補血啊?’”
“你沒告訴她我在哪吧?”
“我傻啊我告訴她?”宮嶼翻了個白眼。
“我指著她的鼻子就在大堂裡罵了。”
宮嶼清了清嗓子,開始模仿當時的場景。
“我說尹千星你裝什麼深情呢?你給別人畫柴犬的時候想過明樓嗎?你把橘子的骨灰扔進垃圾桶的時候想過明樓嗎?現在人走了你來找,早幹嘛去了?收破爛的都不收你這種二手貨!”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你這嘴,還是這麼毒。”
“她當時什麼反應?”我問。
“她愣住了唄。臉白得跟紙一樣。”
宮嶼撇撇嘴。
“她居然還有臉說:‘骨灰的事是誤會,我沒想扔,是以琛不小心弄的。’”
“我直接把手裡的咖啡潑她腳底下了。我說‘滾你媽的誤會,你真以為全天下就你一個聰明人,別人都是瞎子?’”
正說著,宮嶼那邊突然傳來訊息提示音。
他看了一眼,表情瞬間變得精彩。
“臥槽,明樓,你看行業群沒有?”
“我退了。”
“那你錯過了年度大戲!我截圖發你!”
影片結束通話,幾張微信截圖發了過來。
是北京動畫圈的交流群。
第一張截圖,是戚以琛在群裡發的一條長語音轉文字。
【各位前輩,最近工作室內部管理有些變動,前財務晏明樓因為個人原因離職,走之前刪除了部分合作商的聯絡方式。如果大家有業務對接,請直接聯絡我。】
這條訊息發出來,群裡沒人敢接茬。
緊接著,第二張截圖。
尹千星的賬號在群裡發了一段話。
【戚以琛,誰給你的權利在群裡發這種東西?晏明樓不是離職,他是工作室的聯合創始人。還有,合作商的資料全都在保險櫃裡,是你自己連密碼都記不住。馬上把訊息撤回。】
這兩句話一齣,群裡瞬間炸了鍋。
要知道,尹千星平時在群裡極少發言,更別提當著同行的面直接訓斥她的“第一助理”。
第三張截圖,是戚以琛委屈巴巴的回覆。
【千星姐,我只是想幫忙處理工作......你昨天在辦公室砸東西,狀態不好,我怕耽誤進度。】
他還在試圖用那種“我是為了你好”的綠茶語氣挽回顏面。
但尹千星沒有再回復。
我看著那些截圖,心裡毫無波瀾。
哪怕尹千星當眾扇戚以琛一巴掌,我也不會覺得爽。
因為太晚了。
此時的北京工作室裡,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尹千星坐在電腦前,看著螢幕上被強制退出的財務系統頁面。
晏明樓不僅登出了手機號,還登出了他在工作室系統裡所有的管理員許可權。
他走得乾乾淨淨,就像從來沒有來過。
戚以琛站在辦公桌對面,眼眶通紅。
“千星姐,你為什麼要在群裡那樣說我?我真的是為了工作室好啊。”
他委屈地絞著手指。
“自從明樓哥走後,你就不理我了。那個比賽的沙畫影片還沒定剪最終版,我們需要修改啊。”
尹千星抬起頭,她素顏的臉上掛著明顯的黑眼圈,眼神佈滿紅血絲,冷冷地看著他。
“戚以琛,我問你一件事。”
“什麼?”
“你那隻走丟的柴犬,叫什麼名字?”
戚以琛愣住了,眼神瞬間閃躲。
“叫......叫多多啊。怎麼突然問這個?”
“是嗎?”
尹千星把手機轉過去,螢幕上是一張照片。
那是她剛才登入工作室的公共郵箱,翻找到的幾個月前的一封寵物醫院電子賬單。
賬單上寫著:【戚先生,您的寄養寵物‘布丁’(柴犬)本月寄養費已結清。】
“寄養?”
尹千星的聲音低沉得可怕。
“你不是說它走丟了嗎?你不是說你在雨裡找了它一整夜,哭得暈倒了嗎?”
“你用這個故事,騙我放了明樓的鴿子,騙我用最頂級的金沙給你畫了一部十分鐘的電影去參展。”
“而這隻狗,其實一直好端端地呆在寵物醫院裡被你寄養?”
戚以琛的臉色瞬間煞白。
“千星姐......你聽我解釋。那是......那是我朋友的狗......”
“滾。”
尹千星閉上眼睛,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千星姐!”
“我讓你滾!”
尹千星猛地站起來,一把將桌上的咖啡杯掃落到地上。
棕色的液體濺滿了戚以琛的白襯衫。
他嚇得尖叫一聲,連滾帶爬地跑出了辦公室。
尹千星頹然地跌坐在椅子上。
她看著自己纖細修長的手。
就是這雙手,曾經為了幾克拉的沙子,拒絕了晏明樓最後的請求。
她突然覺得胃裡一陣翻江倒海,猛地衝進洗手間,乾嘔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