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汀歸月

孿生姐姐為進國子監讀書，女扮男裝。

我去送飯那一日，剛好被她的同窗，定遠侯府的藺世子撞上。

他失神地望著我:

「原來，你竟然真的是女郎。」

當天，皇上的賜婚聖旨就傳下來，要我嫁入定遠侯府。

阿姐黯然傷神，藺歲聿也方知是賜婚賜錯了人。

可聖旨已下，覆水難收。

他為此怪上了我，待我極為冷漠。

就連在床笫之間，也總要咬著我的唇，對我百般羞辱。

「如果不是你沒及時告訴我真相，我怎麼可能和你姐姐錯過?」

我鬱鬱而終。

重生回阿姐要我送飯的那天。

我搖了搖頭:

「我不去了。」

01

阿姐愣了一下。

「......不去了?」

她將長髮束進方巾，疑惑道:「昨天說好的，為何今天突然就不肯去了?」

「我惦記了好久你拿手的糖醋小排呢。」

屋外不知何時起了風。

葉子打著旋兒捲進枯水的蓮花池，窗外灰濛濛的，看不真切。

我垂眸看著阿姐。

她已經穿戴好國子監的襴衫，靛藍色的寬袍大袖外罩霧白紗衣，一根系帶輕輕一勒，就勾勒出那俊瘦的腰線。

她下巴搭在我肩上，央求:

「好照月，你就去一趟嘛。」

「國子監食堂太難吃，你看，我都瘦了一圈兒。」

那張和我一模一樣的臉上，顯露出怏怏的委屈。

前世，阿姐也曾這樣求過我。

我們是一母同胞的孿生姐妹，自小感情就好。

阿姐嘴挑，府中廚子換了又換，都不甚滿意。

唯獨我親自下廚，她能吃得眉開眼笑。

所以，前世我去送飯了。

也是在這樣一個霧濛濛的天氣，我頭一次見到藺歲聿。

午後的日頭有些發白。

他躺在菩提樹昏昏惑惑的陰影裡，姿態閒適，玉帶金冠，俊麗出塵。

見到我，他微微怔神。

「虞聽瀾，你......」

我愣了愣。

剛想開口，說我不是阿姐。

餘光就瞥見了蘇監丞的身影。

國子監不許外人逗留太久，違者另有處罰。

我慌了神，提起裙襬，急急忙忙逃走。

倉促間，和他擦肩而過，髮絲劃過他蜷起的手指，被他摘走一支金釵。

氣喘吁吁回到家，不到半天，宮中就來了公公傳賜婚聖旨。

說定遠侯府的藺世子對我一見鍾情，非我不娶。

定遠侯府世襲罔替，門第煊赫。

藺世子也相貌堂堂，儀表不凡。

這本該是一樁好得不能再好的姻緣。

可大婚當日，藺歲聿喝得大醉，跌跌撞撞闖進婚房。

一把扯下我的蓋頭。

「你為何早不告知我，在國子監讀書的虞聽瀾，是你的姐姐?」

「如果早知道你不是她，我根本不會娶你。」

我愣住了。

這才知道，藺歲聿之所以請旨娶我。

是因為把我錯認成了阿姐。

阿姐得知我受了委屈，提著大弓闖進了定遠侯府。

一箭射中藺歲聿的肩頭，洇出血跡。

「既然娶了我妹妹，你這一生就要好好待她。」

「如若讓我妹妹再受委屈，我一定不會饒了你!」

藺歲聿為此大病一場。

而阿姐也因愧對於我，遠走江南，中途遭遇風浪，客死他鄉。

從此，定遠侯府和我家撕破了臉。

就連逢年過節，也沒下人送過節禮，徹底斷了往來。

我看著阿姐撒嬌的樣子，搖了搖頭。

「阿姐，我可以做好你愛吃的，讓下人幫你送去。」

「但今天，我不想去。」

阿姐見我鐵了心，頓了頓，也沒再為難。

「好吧，不去就不去了。」

她看了我一眼，嘆氣，眉眼彎彎:

「本來還想和同窗炫耀炫耀，我有一個這麼漂亮乖巧的妹妹呢。」

我望著她大步走出家門，髮帶在空中劃出優美的弧度。

鼻尖忽地有些發酸。

02

我沒去送飯。

上一世那段孽緣自然無從開啟。

我看著阿姐回來後，如往常般講著國子監的趣事，由衷鬆了一口氣。

連著颳了兩天的陰風。

大雪忽至。

用過早飯不久，采薇激動的聲音就在院子裡響起:

「小姐，下雪了，快出來看吶，好大的雪!」

我撩開簾子，果然見到愁雲慘淡的天空飄起了鵝毛大雪。

地上很快就見了白。

午後，我趁著雪越下越大的功夫，去後院的梅樹上採了一罐帶梅香的積雪。

用這雪水烹煮出的茶，自帶一股清寒的梅香。

沒想到我這身子不中用。

晚上就病倒了，發起了高燒。

阿姐從國子監散學歸來，肩上的雪還沒來得及拍，就進了屋。

我模模糊糊見到她的身影，上一世的記憶翻湧，忍不住小聲嗚咽:

「阿姐......」

她用凍得冰涼的手貼上我的臉，取走被我額頭烘乾了的手帕。

「該，讓你玩雪。」

阿姐刀子嘴豆腐心。

嘴上這麼說，可手上卻忙個不停。

幫我用酒擦身後，又蹲在火爐旁燉煮藥湯。

我悶在被子裡，模糊中似乎看見她被藥罐燙紅了手，鼓起腮幫子呼呼地吹，臉圓鼓鼓的，像臥在門前的兩頭大石獅子。

心中的那點怨氣，也就這麼消失了。

阿姐端著藥碗，喂到我嘴邊。

她也是困極了，嘴裡嘟囔道:「謝庭序要是知道我沒照顧好你，朝我發難，我可擔待不起......」

我一愣。

阿姐後知後覺自己說了什麼，乾笑出聲。

「我不提他了，月兒你別生氣。」

我卻望著火爐裡跳躍的紅色火苗，徹底失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