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汀歸月_第2章 謝庭序
謝庭序,這個名字我有多久沒聽到了?
五年,十年,還是前世潦草的一生?
03
窗外的雪依舊下著,廊下的燈火勾勒出嶙峋的樹影,薄薄地投在絹紗上。
我忽然回想起,前世,如果不是那張突如其來的聖旨......
我也並不是一定要嫁藺歲聿的。
早在大軍開拔,遠征西域前。
就有人坐在高頭大馬上,迎著獵獵西風,衝我笑:
「這一去,不知要多久。」
「如果三年內我能攻下羌離和彌羅,班師回朝,虞照月,你就等著我向陛下請旨,娶你為妻。」
我等了。
從春到夏,從夏到冬。
看著窗外謝庭序親手為我栽下的那棵梨樹發芽、抽條、開花、結果。
最後枯敗一地,枝幹佈滿霜雪。
我寫給他的三十三封信終於收到了回信。
我滿心歡喜地開啟,薄薄的紙張上卻只有幾個字:
「平安,阿月勿念。」
他乾脆利落,倒顯得我寫給他的書信裡,洋洋灑灑的擔心和惦記成了笑話。
我有些傷心。
賭氣不再給他寄信。
但心底也知道,京城與西域之間隔著千山萬水,他一個武將,腥風血雨裡來去。
哪能兼顧得這麼周全。
更何況,他本來就是個悶葫蘆,嘴笨得很。
再寫信的時候,我就不再寄給他了。
而是塞進匣子裡,一年多下來,竟塞得滿滿當當。
可命運捉弄,謝庭序走後的第二年,我陰差陽錯地被許給了藺歲聿。
皇恩難卻。
我鎖起自己繡了兩年的嫁衣,穿上繡娘臨時趕工趕出來的喜服,嫁了過去。
定遠侯府的後院深深,一重接著一重。
即使是遼闊浩瀚的青天,到了那裡,也要被圈進四四方方的規矩裡。
半年後,謝庭序凱旋歸來。
百姓夾道歡迎,熱鬧的笑聲從朱雀門一直延伸到皇宮內院。
凱旋的隊伍經過侯府門前。
定遠侯府上下出迎。
謝庭序塵土滿面,甲冑未卸,周身還縈繞著疆場上廝刀的血??,凜冽而冷沉。
他勒馬停在侯府門前,隔著喧囂的人群,沉默地望著我,躑躅不前。
04
我和謝庭序有情,藺歲聿還是知道了。
當晚,他第一次如此失態地闖進我的房裡。
手中拿著不知道從哪搜出來的、我寫的信。
他當著我的面,一封一封撕得稀碎,丟進了火盆。
火舌吞吐碎屑,照得他那雙桀驁的眼睛泛起薄紅。
「我不管你和謝庭序從前如何。」
「你如今嫁給我,就是我定遠侯府的人。」
「你不準再看他,更不準再念他,即便今生註定只成怨偶,你的眼裡也只能有我這個夫君。」
他修長的手指撫上我的臉,指尖重重捻揉唇瓣,暈開一抹口脂的紅。
我咬破他的手指:
「夫君?有惦記自己妻姐的夫君?」
藺歲聿被戳中心思,發了瘋。
他將我困在床榻上,欺身壓下來。
唇間瀰漫著腥甜。
他怨我,恨我。
強迫我睜開眼,看向床帳外阿姐的牌位。
「虞照月,讓你阿姐看看你現在的樣子。」
「她知不知道她的好妹妹有多狐媚?竟然恬不知恥地頂替姐姐,在姐夫的身??如此淫賤。」
牌位上屬於阿姐的名字鐵畫銀鉤。
那是阿姐溺亡後,藺歲聿親手寫下的。
我的喉嚨突然像被一隻大手掐住,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
所有的委屈和憤恨都化作眼淚,一滴一滴模糊了視野。
藺歲聿是恨我的。
恨我毀了他和阿姐的姻緣,恨我讓他一生都活在對阿姐的愧疚裡。
他大概早就恨不得我死了,卻又捨不得我這張跟阿姐一模一樣的臉。
我被他困在後宅裡。
大汗淋漓時,他吻著我薄薄的眼瞼,聲音溫柔如水。
卻似要將我引入深淵。
「你說你當年去國子監,是去給聽瀾送飯,其實是騙我對不對?」
「你一定是早就存了攀附權貴的念頭,才故意穿著鵝黃色的亮眼衣裙,出現在我眼前勾引。」
「阿月,我的好阿月......如果謝庭序知道你在我身??婉轉承歡是什麼樣子,一定會覺得噁心。」
我鬱鬱寡歡。
死的時候,不過也才三十多歲。
我閉了閉眼,望向窗外幽微的燈火。
重來一世,我的人生還有很長很長。
05
雪霽初晴這日,南河上的冰層凍得厚厚的。
阿姐穿上厚實的鹿皮靴子,邀我出去。
「照月病剛好,你這當姐姐的,怎麼總帶妹妹胡鬧?」
母親在廊下輕聲呵斥,遞上狐裘。
阿姐接過來裹在我身上,笑著推我上了馬車:
「阿孃放心,帶月兒透透氣,她身體弱我曉得的,有我在,一定不讓她凍著。」
母親笑罵:「就是有你在,我才擔心你妹妹。好好一個女孩家,天天活得像個皮猴兒。」
南河畔,早已聚起不少人。
有小販正在賣拉冰床的犬。
阿姐正要去買,忽然聽見一道熟悉的聲音響起,喚她:
「虞聽瀾。」
我心下一緊,猛地回頭。
這是我今生第一次見到藺歲聿。
他換下了上輩子初見時穿的那套錦衣,穿著一件金紅色的長袍,短短一段皮革,勒出勁瘦的腰線。
束著抹額,眉眼俊麗,透出一股貴氣和桀驁,風流倜儻。
阿姐一下子就緊張起來,臉有些紅,攥住我的手。
「我今天沒做男子打扮,怎麼就撞見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