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過萬重夜_第9章 兩年後

她走過萬重夜發布時間:2026-06-17

第9章

兩年後,我抱著孩子回了一趟寨子。

不是為誰。

只是寨裡要修祠堂、理舊譜,族老幾次託人請我回來看看。

如今外頭不少人來山裡聽送魂歌、學舊紋樣,寨里人也終於知道,祖上這些東西,不是晦氣,是根。

回去那天,天很好。

吊腳樓還搭在坡上,曬臺上鋪著辣椒和靛藍布,風一吹,滿寨子都是糯米酒和木頭曬熱後的味道。

我懷裡的孩子一歲多,最喜歡抓我髮間的小銀鈴,抓到了就咯咯笑。

聞時序在旁邊拎東西,我爹走在前頭,還在唸叨我帶得太多。

進寨時,不少人都看見了我們。

從前他們見了我,不是繞路,就是低頭躲開。

如今倒主動打起招呼。

“阿搖回來了。”

“聽說你現在在城裡講民俗,可厲害了。”

“這娃長得真好。”

還有幾個年輕姑娘躲在廊下看我,手裡拿著繡繃,上面繡的正是舊紋樣。

我一一應著,心裡卻沒什麼波瀾。

不是因為他們如今有多看得起我。

而是我早就不需要靠他們的眼光活著了。

這天寨里正巧有人辦喜事。

院裡長桌擺滿了酸湯魚、糯米飯、臘肉香腸,廊下掛著紅布和銀鈴,熱鬧得很。

我被請去坐了一會兒。

席間,新娘子羞著臉,從袖裡掏出一雙自己繡的鞋墊,塞給新郎。周圍人立刻笑著起鬨。

那小夥子接得認真。

我看著,竟也跟著笑了。

懷裡的孩子不懂,只知道去抓簷下晃動的銀鈴。

席間有人低聲提起顧硯州。

“他後來沒回城。”

“那片木樓爛著,他就守在寨外頭,一天到晚喝酒。”

“聽說還總去後山,說自己能聽見鈴響。”

旁邊有人嘆氣:“誰能想到,當年那樣風光的人,會落到這一步。”

我聽著,沒有接話。

聞時序給我夾了一筷子酸筍炒肉:“涼了就不好吃了。”

我點點頭,先低頭餵了孩子一口米羹。

這一桌熱鬧,早跟顧硯州沒關係了。

夜裡散席時,山裡忽然落了急雨。

屋簷下噼裡啪啦響成一片。

就在眾人忙著收桌子時,有人披著蓑衣衝進來,急聲喊:“寨外棧道邊摔了個人!”

“誰啊?”

“像顧少。”

眾人都愣住了。

很快有人提燈往外跑。

我把孩子交給聞時序:“我去看看。”

他沒有攔,只把蓑衣遞給我:“路滑,小心。”

後山那條路,我太熟了。

從小到大,我提著燈走過太多回。

等趕到時,人已經圍了一圈。

顧硯州摔在山溝邊,半邊身子陷在泥水裡,額頭全是血。大概是喝多了,自己踩滑滾了下去。等人發現時,人已經快不行了。

有人想下去,又怕橫死不吉利,只站在邊上猶豫。

我看著那道身影,腦子裡閃過很多畫面。

他在山路口給我遞燈。

他在後山說我髒,說我晦氣。

他站在客棧門口,看著我把引魂鞋交給別人。

到這一刻,我心裡已經沒什麼情了。

只是我做這一行,最見不得死人無路。

我朝旁邊伸手:“把燈給我。”

眾人都怔住了。

我沒解釋,接過風燈和舊鈴,踩著溼滑的石頭一步步走下去。

顧硯州眼皮半睜著,像還剩最後一點意識。聽見鈴聲,他手指輕輕動了一下。

我低頭看了他一眼。

也許他認出了我,也許沒有。

我沒有說多餘的話,只按舊禮,搖鈴、點燈,領著那一點將散未散的氣,走完最後那段路。

不是為了舊情。

也不是為了原諒。

只是死者要有歸路,活人不能欠夜。

做完這一切,我把燈放在路邊,任雨一點點打溼燈罩,轉身上去,再沒回頭。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

山霧漫上吊腳樓,像把昨夜的事也一併收走了。

我抱著孩子,和聞時序、我爹一起離開寨子。

走到寨口時,我回頭看了一眼。

祠堂、吊腳樓、石階、舊路,都還在。

那些我提燈走過的夜路,那些捱過的冷眼、錯付的真心、咬牙撐過的日子,也都留在了這片山裡。

風吹過廊下銀鈴,輕輕響了一聲。

聞時序替我擋了擋風:“走吧。”

我低頭親了親孩子的額頭,輕輕應了一聲。

這一次,我走的不再是一個人的夜路。

往後有燈,有歸處,也有人並肩同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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