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過萬重夜_第2章 第二天一早
第2章
第二天一早,寨子裡就傳遍了。
人人都知道,昨晚本該出嫁的趕屍女,一個人穿著嫁衣回了家。
村口磨盤邊、吊腳樓欄杆旁、曬穀場竹蓆上,到處都有人說閒話。
“我就知道,她這種命,喜事辦不成。”
“顧少再新鮮,也不至於真娶她。”
“趕屍女就是趕屍女,誰沾誰晦氣。”
我換下嫁衣,穿回平時走山路的青布短褂,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出門。
山裡死人多,橫死古道的人,都要我先去領。
可我剛到半山松林,就知道這回不是活。
地上只有一副白布卷,我用竹杖挑開,裡面是一捆草扎的草人。
身後立刻笑成一片。
我回頭,看見陸行川帶著幾個人從樹後出來。
他是和我定過娃娃親的人,也是成人禮那年,當眾摘了銀鎖,說寧願打一輩子光棍,也不娶趕屍女的人。
這些年他最愛拿我當笑料。
“阿搖,”他拿腳踢了踢草人,“你不是天天跟屍體打交道嗎,怎麼連草人都認不出來?”
旁邊的人笑著附和。
“婚事黃了,魂也丟了吧。”
“以後可不就只能繼續陪屍體過日子。”
“顧少不要她,正常。”
我轉身就走。
這種把戲,我懶得接。
剛走出兩步,顧硯州來了。
他身後跟著兩個人,提著禮盒,臉上掛著那副慣常的好脾氣。
他先衝那些人皺了下眉,做做樣子:“差不多行了,別鬧。”
那些人根本不怕,還笑著起鬨。
“顧少,我們這是替你試試未來媳婦。”
“就是啊,她膽子不是大嗎?”
顧硯州走到我面前,壓低聲音:“昨晚的事,回頭我慢慢跟你解釋。阿搖,別跟我賭氣。”
說完,他讓人把禮盒遞給我。
我沒接。
旁邊的人偏要湊熱鬧,喊著讓他開啟。
盒蓋掀開,裡面是一隻繡花鞋樣板。
針腳粗得厲害,一眼就知道是拿來諷刺的。
有人當場笑出聲。
“這是不是照著引魂鞋做的?”
“顧少捨不得那雙,想讓她再多做幾雙?”
“趕屍女的鞋不是能壓邪嗎,拿去給阿月小姐正合適。”
我手指一下攥緊。
原來昨晚那場羞辱,不止顧硯州一個人知道。
他早把我的引魂鞋,當成了他們酒桌上的笑料。
顧硯州臉上有些掛不住,低聲道:“他們胡說的。”
我看著他,只覺得厭煩。
這時,山道上傳來一陣細碎的鈴響。
林見月來了。
她穿著一身城裡衣裳,偏偏在手腕上纏了寨裡壓驚的紅布,見到顧硯州就挽住他胳膊,幾乎貼到他身上。
“硯州,我一個人害怕。”
她嘴上喊怕,眼睛卻一直往我身上掃。
很快,我就看見她腳下踩著一團紅布。
那是我的嫁蓋頭。
邊角繡著我娘教我的護紋,現在卻沾滿了泥。
我看著她:“抬腳。”
她一臉無辜:“什麼?”
“我讓你抬腳。”
她慢吞吞挪了挪,卻故意又踩了一下。
“我不是故意的。”
顧硯州立刻護著她,看向我時滿是不耐:“一塊布而已,髒了洗洗就是,你至於嗎?”
我忽然笑了。
原來他所謂的喜歡,就是踩爛我娘留給我的東西,再叫我別計較。
我彎腰撿起蓋頭,拍了拍泥,收進懷裡。
然後抬頭,看著顧硯州。
“婚事作廢。”
四周一下安靜了。
他臉色沉下來:“沈折搖,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知道。”
“你要跟我退婚?”
“是。”
他壓著火氣:“你別拿這種話鬧脾氣。我都說了,昨晚是意外,今天他們是玩笑,哄你兩句就不夠了?”
我看著他:“你真以為,我離了你就活不下去?”
他嘴角繃緊,聲音也冷了:“你別讓我下不來臺。”
從前他總叫我阿搖,溫柔得像真把我放在心上。
現在我才知道,那不是尊重,是施捨。
我沒再理他,轉身回家。
回去後,我開始翻他送我的那些東西。
本來只想清乾淨,沒想到翻到最底下那隻禮盒時,夾層裡掉出一張拍立得。
照片上,顧硯州和林見月站在宴廳裡,姿態親密,根本不是什麼兄妹該有的樣子。
照片背後寫著一句話。
“等你把山裡的事處理乾淨,記得回來陪我過生日。——月”
日期,比他向我表白還早。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原來從一開始就是假的。
他說不嫌我晦氣,說往後替我點燈的時候,林見月就已經在他身邊了。
我不過是他順手哄著玩的工具。
是替他在寨裡博好名聲的幌子。
傍晚,我爹進屋,看見桌上那些東西,沉默了很久。
“想明白了?”
我點頭:“我想離開寨子一陣子。”
他嘆了口氣:“走走也好。”
夜裡,我被院外一點響動驚醒。
提燈出去時,舊院門口放著一個小布包。
裡面是我昨晚放下的那雙引魂鞋。
鞋頭多了一枚舊銅釦,還有一張紙條。
“東西太重,不敢白受。若你願意,明日午後,山神廟後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