蟹粉酥_第6章 上一世
上一世,我在東宮裡等了一輩子。
等蕭景珩回頭。
等宮人送飯。
等有人想起偏殿裡還有一個我。
這一世,我不想等了。
07
山道上全是血??氣。
我趕到時,廝刀已經結束。
押送的囚車翻在路邊,車軸斷了一半。
地上散著斷箭,馬蹄印凌亂地踩進泥裡。
皇后的人護著我,不許我往前。
可我哪裡聽得進去。
我一張臉一張臉地找過去。
沒有。
沒有裴硯舟。
有人抬著傷兵從我身邊經過,我心口一緊,幾乎不敢看。
不是他。
我繼續往前。
遠處一排士兵正在清點俘虜。
其中有個小兵滿臉灰塵,肩上包著布,坐在石頭邊低頭喝水。
他聽見腳步聲,立刻偏過臉。
我停住。
那人身形瘦削了些,頭髮亂糟糟的,臉上還抹了灰。
可他握水囊的手,我認得。
指腹有練刀留下的薄繭。
虎口處還有一道舊疤,是上次陪我逛東市時,被糖人竹籤劃破的。
我走過去。
他把臉偏得更厲害。
「這位姑娘,你找誰?」
聲音故意壓得粗。
我氣得眼眶發熱。
「裴硯舟,你再裝不認識,我就把蟹粉酥全吃了。」
小兵僵住。
片刻後,他慢慢抬頭。
那雙眼睛紅得厲害,卻還想衝我笑。
「別。」
他說:「給我留一塊。」
我撲過去抱住他。
他身上全是塵土和血??氣,肩膀還纏著傷布。
我不敢用力,只能攥著他的衣襟。
「你嚇死我了。」
裴硯舟抬起沒受傷的手,遲疑片刻,輕輕落在我背上。
「我沒事。」
我抬頭瞪他。
「這叫沒事?」
他立刻改口。
「有一點事。」
我氣得想打他,又捨不得碰他的傷。
最後只能開啟食盒,把一塊糖糕塞到他嘴邊。
「吃。」
裴硯舟愣了愣,低頭咬了一口。
他大概餓了很久,吃得很慢,卻很認真。
「甜嗎?」
他看著我。
「甜。」
我眼淚差點又掉下來。
身後傳來腳步聲。
我回頭,看見蕭景珩站在不遠處。
他的手臂受了傷,袖口被血浸透,臉色也有些蒼白。
聽說這次是他帶人趕來支援。
若沒有他,裴硯舟未必能順利脫身。
可我心裡很平靜。
上輩子我把所有期望都給過他。
這一世,他做了該做的事,我不會再恨他,也不會因此回頭。
蕭景珩看著我手裡的食盒,又看向裴硯舟。
他的目光很複雜。
像是終於看見了一個他從未認識過的殷明棠。
會哭,會笑,會生氣,會拿點心哄人。
鮮活得與東宮裡那尊沉默的影子毫無關係。
他低聲道:「明棠。」
裴硯舟立刻抬頭。
我按住他的手,轉身看向蕭景珩。
「殿下今日相助,殷家與裴家都會記得。」
蕭景珩嘴唇動了動。
「只是一句謝?」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他有些可憐。
可憐歸可憐。
與我無關。
「殿下還想要什麼?」
他沒答。
山風吹過,捲起滿地塵土。
許久後,他閉了閉眼。
「孤曾經以為,你離了東宮,會過得很狼狽。」
我笑了笑。
「那讓殿下失望了。」
裴硯舟在我身後小聲問:「你還要和他說多久?蟹粉酥快涼了。」
我回頭看他。
他立刻坐直,假裝自己沒有催。
我忍不住彎了嘴角。
蕭景珩看著這一幕,眼裡的光一點點暗下去。
他終於沒有再說什麼。
只是轉身離開。
背影孤零零的。
我沒有看太久。
因為裴硯舟真的把蟹粉酥吃完了。
08
裴硯舟洗清罪名,是半個月後的事。
邊軍裡勾結外敵的人被連根拔起。
皇帝當朝嘉獎鎮北侯府,又親自給我和裴硯舟賜婚。
聖旨送到殷家時,母親哭了。
她一邊哭,一邊拉著我的手說:「這回是真的定了。」
我笑她。
「娘怎麼像嫁女兒嫁不出去似的?」
母親瞪我,眼淚卻掉得更兇。
父親站在旁邊,難得沒有訓我,只說:「往後想吃什麼,讓裴家給你做。若他們虧待你,回家來說。」
我心裡一熱。
殷知雪也來了。
她的婚期在我之後。
江南那位陸承安寄了信來,信裡夾著一片曬乾的桂花。
她拿給我看時,臉上有些不好意思。
「他說江南糕點多,等我過去,帶我一家一家吃。」
我笑著撞了撞她的肩。
「挺好。」
她低頭笑了。
我們都走出了那條自以為通往富貴的窄路。
成親前一日,裴硯舟翻牆來了殷家。
我正在院子裡試嫁衣,聽見牆頭響動,嚇了一跳。
他落地時險些踩到裙襬,慌得連退兩步。
「我不是來壞規矩的。」
我看著他。
「那你翻牆?」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
「東市那家糖糕鋪明日關門,我怕你成親那天吃不到。」
我看著他手裡的糖糕,氣也不是,笑也不是。
「裴硯舟,你明日就要來迎親了。」
「我知道。」
他耳根紅透。
「可我今日也想見你。」
院外傳來裴雲照壓低的聲音。
「哥哥,快些!再不走要被發現了!」
我這才知道,他還帶了幫手。
我接過糖糕,咬了一口。
甜味漫開。
裴硯舟眼睛亮亮地看著我。
「好吃嗎?」
「好吃。」
他像是終於完成了什麼大事,鬆了口氣。
臨走前,他忽然問我:「明日婚宴,我讓人加了幾道甜菜,你會不會覺得太多?」
我反問:「你不是不愛甜?」
裴硯舟認真道:「你愛吃。」
很簡單的一句話,卻讓我心口發燙。
上輩子,我為了旁人戒掉一切喜歡的東西。
這一世,有人把我的喜歡,一樣一樣擺到我面前。
大婚那日,天光極好。
我沒有焚冷香,也沒有穿素得像佛前影子的衣裳。
嫁衣紅得熱烈,鳳冠壓得人脖頸發酸。
可我心裡很歡喜。
裴硯舟來迎親時,騎在馬上,緊張得同手同腳。
裴雲照在旁邊笑得快直不起腰。
拜堂前,他偷偷往我手裡塞了一塊桂花糖糕。
我隔著蓋頭低聲問:「哪來的?」
他也壓低聲音。
「怕你餓。」
我握著那塊糖糕,忽然想起前世臨死前聞到的那陣桂花香。
那時我沒能吃到。
如今它被人穩穩放進我手心。
禮官高聲唱禮。
我與裴硯舟並肩站著。
這一次,我沒有再走向那座困住我的東宮。
我走向了熱茶、糖糕、長街、燈火,走向一個會在我餓時把點心遞來的人。
蓋頭落下時,我聽見裴硯舟很輕地喊我。
「明棠。」
我抬眼看他。
少年將軍的耳根又紅了,眼裡卻亮得驚人。
他小聲說:「我讓廚房備了蟹粉酥。」
我笑出聲。
「現在能吃嗎?」
他愣了一下,隨即也笑了。
「能。」
洞房花燭夜,別人喝合巹酒。
我和裴硯舟分著吃完了一整盤蟹粉酥。
外頭月色正好,屋裡燭火搖晃。
我咬下最後一口點心,熱氣燙得眼眶微酸。
裴硯舟慌了。
「燙著了?」
我搖頭。
「沒有。」
只是這一生,終於可以好好吃飯,好好笑,也好好活了。